被长剑一蹭,短了一截的袖口正正好露到他秀致的腕骨,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局促。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还有想法才是奇怪。陆双清坦然挎了剑,以眼波轻轻一扫,“那便回去?”
他这时候心情还算好,对着裴衍乖乖颔首的样子,刻意捱住了步调想等一等他。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跳下小榻的第一时间竟没有直接跟过来,反是往小几绕了几步。
裴衍将桌上整齐摆好的钏子和棋谱也一并捎上了。
这一夜过得很快,快到白鹤观下黄梅涧边,点在乱石山水上的灯火,万古一豆地没有任何颤动。
观水而坐紫袍道人敛息,望向晓天破云处。
复苏的山城一如扼在蛰伏地脉咽喉的枷锁,屹然又锋利。
她颦蹙眉眼得深沉。
评价道:“乏善可陈。”
曦光只在云霏中开出了一线,还远不如石桌上这一枚火光暇目,故而守灯的青衣道人没有移目。
他头束莲华冠,身上却并不体面,似仆仆风尘中许久,浑身落拓。在石桌上的木瓢里捻了一把,含笑道:“年轻人嘛。”
盈亮的东西自他指隙间落下,发出簌簌的微响。
饮水的木瓢里,竟是平平的一瓢白沙。
……
裴衍踩在客舍后院泥地上时,第三声鸡鸣才刚刚歇下去。
昨夜微雨,水汽弥目。偶有露珠自叶尾、滴水檐堕下,和着稀拉的鸟啼,无端叫人觉出一种彻骨的邃远。
为了不漏声色,他随身的物件皆留在了房内,只挑了身利落且不醒目的黑衣,负剑,绕过堂中三两晨起的人影,在薄雾中谨慎推开了客舍的偏门。
然而,与他料想的不同,黢黑的窄巷中,空无一人。
水珠还在落。只是在有沟渠、罕人烟的甬道里,它的节奏、速度似乎更快了。
一颗笔直地从裴衍耳廓边擦过,砸在肩头。
他手扶在剑上,被夏衫渗入的冷意瞬间凉了心神。
作为上辈子少年时便拜入了纹冬馆,能一路走到陆双清左膀右臂的存在,即使陆双清给出的碰头时间是一个区间,裴衍天生夸张的思维能力还是立刻嗅出了不对。
没有迟疑,甚至顾不上是否会被陆双清察觉,裴衍凝神屏息,靠昨日悄悄在鹤守上留下的气机,凝眸去探陆双清的位置。
滴答。
水渍在濡湿的衣料上溅起,点向他颊侧,偏他似无知无觉般没有做出任何退避的举动,将意识继续聚焦在存在感突然强烈的鹤守上。
机谷。
两刻钟的时间,这么长的路程绝对是赶不回来的。
出事了么?
他当然知道陆双清会留后手,但不安哪里有那么容易消散?
对谢枕檀捻轻摘重,连师父、山庄皆要瞒着的事,陆双清会怎么做?
两年的观察下来,他其实算得上了解陆双清的。
陆双清有个很不好的习惯——为了保证事情的缜密,他总爱把很简单的事情最大程度地拆分重组,在确保达成目的的情况下,压缩涉事者的知情状况。
譬如说,要谢枕檀替他率队时,他给谢枕檀编造了一通完全不存在的理由。
再譬如说,眼下。
虽然因为自己的听话,陆双清不需要多虑解释,但按照陆双清的思维习惯,刻意强调了“两刻钟”这个概念,很难不让裴衍怀疑,两刻钟后自己在哪里,才是决定陆双清后手发动的关键。
山中无苦夏,一夜凉风搀着水汽,将空气泡成了一种刺激性的稠冷。鼻腔酸胀的同时,他好像又嗅到了陆双清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他忽然对推论不自信了。
如果陆双清这回身上的伤比较棘手。
两刻钟,实在太长了。
瓦缝泄出的光路随着时间的推动而徐徐开阔,折射过蒙蒙水雾,将窄道映得亮堂了好多。
裴衍静立雾中,忽地摊开手心,将空茫的目光落在掌上。
青紫色的脉络交纵着掌纹,微微自内而外地散着一点儿莹白的光。
……他好像是有办法双全的。
那个一闪而过的诡谲秘法又一次浮现心头。他不再犹豫,抽出了剑锋,以白刃划开了掌心。
在他曲折又漫长的十一年里,所做所行无不是恪守与遵循,极少有这样完全由自己意志主导的“违命”。
因此如注血水自剖开截面溢出,沿着伤口淅淅沥沥淋下的那一霎,他平静的心绪竟有些诡异的失序。
他不知道贸然的行动意味着什么。
但至少,凭借着对鹤守微薄的感应,他是有机会尽快确认陆双清安危的。
只需要、只需要能成功分出一缕残魂顾全此处。
没裴衍垂眼,以右手捻起一滴温热血珠,点在眉心。
指诀随记忆成形,低吟轻起:
“三魂……去一。”
盖住朝露第三次滴答声的,是一粒碎石。
它骤然飞撞上砖墙,复又弹反回生苔的石板,骨碌碌一路滚出了几尺,在一株车前草边与瘦小少年的鞋边抟止。
彻底悄然。
这种最寻常的动静,偏偏发生于此处、此刻,少年身上的白光顷刻黯淡。
他看向来声处。
额上攒着的血珠从他凝重的眉心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