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那双他刚感慨过漂亮的、被火色烧得葳蕤的眼睛,忽也终于愿意直视他了。
裴衍寡色的双唇因紧抿薄成了一笔迤长的细线。
与陆双清初见的那一面几乎奠定了他对陆双清印象的整个轮廓。
白衣负剑,溶浸在月色与濛雨里,孑身泞淖,分明很真切,却干净得像是天地倥偬间的过隙一影,像他意识为他虚拟出来的、垂怜他的仙人。
小仙人把他从料峭春水中救出来,鞠身垂目。
彼时的他完全想不到自己还会有机会同对方见面,把这一眼仓皇的对视铭记得特别清楚。
于是往后的每一次遥顾,皆像是在为这个轮廓添笔。
社鼓烟火间被尘嚣披上羽衣,持钟抱尺步过神道的陆小郎君、竹烟槐雨下敦敦而谈的百竹庄大师兄……
就连渔舟田舍所颂的赞词也对他多加偏爱。
陆双清无疑是一个不负天地钟灵毓秀的造物。
裴衍很多次这样想。
纵然他窥见过对方的喜憎憾恨,这个想法还是极深极深地扎根在他潜意识之中。
——这样的人,当然不适合伏低做小。
偏偏他胸膛中的鼓动在看见这一幕时截然相反。
像某一块情绪软坍下去,心跳猝尔有悖常理地开始加速。
异于死生一念、窘迫羞怯,是一种很陌生、并不持续的怦然。
可惜的是,他过于单纯的思维还不足以让他理解这类的感受,仅迟疑了一刻,便草率地断定这并不重要。
他锁住的眉睫微弛,反驳道:“我不是这……”
话犹未尽,也大抵是连他自己都拎不清的情绪,裴衍忽然改口,“师兄的事,我不会外传。”
就和陆双清预期的一样,他从来都擅长抓住关键。
他清楚陆双清想要什么,但又与占据陆双清印象的那个师弟存在微妙的差距。
他不是受师兄偏爱过的孩子。
每一次得不到积极反馈的卖乖后,他摸索着对方冷淡的态度,都会不可避免地积攒一点自我怀疑——他的小聪明,师兄应该很不喜欢吧?
陌生的心理作祟下,他忖度着陆双清的发言,也开始学其他人在陆双清面前的样子。
只是现在看来,结果也不讨巧。
裴衍带着妥协的话音在空气中消散了小半晌,陆双清才像忽然听见似的,微微歪了歪头。
他的视线仍流连在裴衍脸上,温文的表情分明没有任何变动,却让裴衍恍然觉察出一点怜惜。
两厢阒然,裴衍感觉到自己的踝骨被松开之前,被对方轻轻捻了一下。
陆双清的体温一向低得超乎寻常,即使蹭到了裴衍的暖意,也热得很不均匀。
于是,他的触碰反馈到裴衍脸颊上也是渐渐的。
裴衍眼睛不自觉瞠大,本能地朝后缩了缩,待意识到自己应该迎合时,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等到的手已经拍在了他的左肩。
……
明灯净几,映得投进来的树影都淡了许多。疏影照在多宝阁勾雕秀丽的纹饰上,恍如纡徐未散的檀烟,虚虚绰绰地一路攀上裴衍送归棋罐的胳膊。
他花了些功夫将二者彻底摆正,自杌凳上跳下,又不太自然地反顾了一眼阖实的门。
陆双清随谢枕檀走时再三强调过,在他回来之前,自己轻易不能出去。
虽不曾解释,裴衍隐约也能猜到,是在为明日避开白鹤观和打更人入谷作的打算。
只是,鹤守。
他举目睇向自己小心翼翼放下后便一直没再触碰过的长剑。
……陆双清当真将鹤守留给他了。
现在的他,其实对任何一件法器,皆有上手的把握。之所以在陆双清询问时犹豫,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它是鹤守。
陆双清的剑。
也是唯一一件让他在那种完全死水一般的情境下,生出过憧憬的东西。
拿和放是一回事,可若要他同陆双清般操使,就像要他去验证某些曾经不该存在的奢望,他发自内心的会产生一点无所适从。
提起剑柄时,他反复盥洗过的指骨还隐隐泛着薄红,把剑身的玉色都衬得有些违和,却无碍于他利落地将剑锋挽出。
陆双清亲手交过的功法使他能与剑意极轻松地接洽。悬驻、飞掠乃至抽力劈刺,皆似被一股绵绵气机牵引,浑然天成。
可到底是酒家舍内,他施展有所瞻顾,只仔细确定了几处控剑机窍,正打算召其回鞘。
哪知白虹贯过之时,一声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