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雨罄初霁,棋也点清了路数,才在彻底收官后过来帮忙收敛器具。
他的目光从不落在棋面上,也从不曾同师娘谈过一句与之相关的闲话。
“沥沥”的棋声中,他总爱说:窖藏的桃子有些涩口,不如砍了宋师伯的破桃树,新种一棵、倒春寒压蔫的那几株老竹,雪化后又直回去了,可惜不能拆下来编椅子……
于是,裴衍理所当然以为他对此并不喜欢。
结果,谢三公子今日笑吟吟地问他:你才多大啊,怎么就同长生一样,好这种呆子玩的东西?
结果,陆双清说出了“点三三”。
陆双清……
手谈。
他混乱地将这两个词串联在一起,想到陆双清作为以琴棋射三艺冠绝天下的辜如晦之子,精于此道没有什么问题。
一边以目光垂在局面上。
脱先占角,摊开前势,不失为一种易守为攻的优解。
可是他的思维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就此展开推敲,而是盯着棋盘上骤然惹眼的星目,很突兀地破获了自己的别扭发自哪里。
——陆双清为什么要给他准备这些?
左右斟酌后,裴衍下出了一步定式,双手合拳,规矩地覆回膝上,然后抬眼,窥向对方神色。
陆双清睃了一眼棋谱,好奇道:“玩厌了?”
他话中夹着点儿微乎其微的笑意,“厌了便琢磨会儿鹤守,你明日要同我入机谷,姑且不适合离了我出去晃悠。”
一行话中,裴衍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字眼,双眸因专注而不自觉抬高了些,眼睑掀起,完全露出了黧黑的瞳仁。
陆双清在这对瞳仁中很清楚地瞧见了一刹自己的倒影,然而,很可惜是,待主人回过神后,它又被睫毛完全掩住了。
裴衍缓下声,压在膝上的手轻攥着微褶的布料,“棋谱……我很喜欢。”
尚未变声的腔调囫囵着踟蹰,总有一种黏糊的感觉。也大概是他金口难开,每每乍一听在耳里,便会叫陆双清觉得新奇,甚至有些莫名的愉悦。
但是不对。
他想谈的可不是棋谱。
少年人平而利落的眉峰轻挑,拎起书脊,目光浏览在纸张上,信手翻开几页。
——的确是他印象中的那点儿用来打发时间东西,可以说有趣,算不上好。
陆双清“啪”一下合上棋谱,瞧他:“学会糊弄人了。说说吧,看见我眼睛便飘得那样快,在打什么鬼点子?”
这其实完全算个废话。
以雅间一览无余的大小,裴衍再如何回避,也不可能听不见谢枕檀这个大漏勺的咋呼。
入机谷,裴衍算除自己、乐正前辈外最早的知情人,陆双清压根没想对他遮掩。
但他不曾料到是,谢三这个没把门的,竟将自己与杨煜的婚约也一股脑倒了出来。
即使十几年后是要退亲的,但他、杨煜,完全可以看做百竹庄、望仙谷捭阖的趋势,影响双溪甚至五境。
以裴衍的机敏,自然不会想不到这一层。
他需要裴衍的一个保证。
毕竟,此事在结束之前,传出去任何风声都绝不是好事。
他也很自信,裴衍知道他想要什么。
这种莫名其妙的答复是怎么回事?
眼见的,裴衍下颌动了动。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在陆双清要纠眉的下一刻,他愈颤的唇线勉强平和:“我只是……不想师兄不高兴。”
但好像事与愿违了。
火光与疏影在他清隽的脸上稍稍推移,从脸颊退至额间,虽是抬头,他目光却只敢停在陆双清身上,眼尾耷拉,几近于颓败的小声:“我、我不怎么会……”
灯花恰巧在此刻爆了一声,他话音被遏止,又因为僵住的氛围不得不继续嚅嗫:“说话。”到最后已然微乎其微。
二人之间鲜有的相处似乎都会就此沦入一段尴尬的沉默。
——就像是在惩戒他的失言。
他于是很识趣地咬住下唇,闭了嘴。
找不到焦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搭在被谢枕檀嫌弃的臂钏上。
白玉嵌金垂着一圈小小的南珠链,较少年人的臂围而言稍大,悬环在肘上几寸,与陆双清今日这身冰台绿尤其搭衬。
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一步一揺,矜贵且漂亮。
早在出庄的第一面裴衍就觑见了,跟于陆双清身侧时,也会不住被它攫住视线。
因而谢三公子那个丑字说出来后,他微微有点很仓促的不悦。
忽然,它就似被漫漫心声惊动了一般,沙沙晃动,飞速下沉。
裴衍的目光被陆双清稳稳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