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刚刚听到的……
不待他以目光追根溯源,陆双清握在他肩头的手就捏了捏,不甚在意地偏回头,居然在笑。
“所以——这么紧张做什么?你心里有鬼?”陆双清说得很轻惬,咬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挪揄到简直像在吐息。
他一面顶开裴衍的掌心将压襟取出来,抬手,将其掷到了桌上。
似乎颇为欣赏这声脆响,五官目所能见的舒展了一下,继续说:“为什么觉得我想瞒你这个?”
当真如此警觉,再有一百个麻烦,承露囊此刻也该在他身上祛味。
偏偏没有。
一瞬,裴衍有种被他混淆视听的感觉,但对着对方微曲的星目,他又甘愿地忽略掉了这一点,“我、我以为师兄不想人知道。”
又结巴。
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怪毛病。
腹中嫌诽着,陆双清依次将他从发顶到下巴端详了个遍,故意架住这一点紧张的氛围“嗯”了一声,“你会同别人说吗?”
这个“别人”,实在是一个对裴衍来说很新鲜的词,以至于耳垂被对方捏在手里,他连下意识的反应都没有,脑海里仍在飞速翻找着他认知里每一个已经敲定不知情的人,跟着,仿佛是在念他的思绪一般,陆双清一字一顿:
“不必想了,天底下能说平津符法无用的,你还是第一个。”
以裴衍涉事的浅度,陆双清没指望他目前能对平津无相城有太多见解。毕竟连他腰上挂着的坠子,在上辈子都是自己十七八岁时无意把玩才瞟到了无相城符法。
“紧张什么?我也不好奇这些。”一面说着,他指节微动,轻轻用拇指盖上了那颗惹眼的浅痣,漫不经心地催促道:“答应师兄好不好?”
然而,意料之中的答复并没有来。
他不知道裴衍是如何在看起来纹丝未动的情况下,从袖中的取出东西的。意识到奇怪而垂目时,对方手里已经握了一个较孩提手掌而言颇大的错金盘口瓶。
兴许是怕他露出哪怕一点点的疑虑,解释的声音接踵而来:“……伤药。”
便纵裴衍不说,经过自己手上置办的东西,陆双清也不会不认识。
这是他前段时间才从接回来的新疮药。
因为药用效果存在悬殊的差异,按品级在瓶身用错金银做了简单区分,金错三支、错银二十四支、以及下品一百三十二支,共一百五十九支。
由于医部对症取药的严苛性,前段时间他听闻有人兑走了一支金错瓶,还隐约产生过担心,一度想问出名字去探看关心一番。偏生那个节骨眼上白川生异,他累日奔波,把这事抛却脑后了。
没成想竟是叫裴衍兑了去。
眼见得陆双清视线停顿在瓷瓶上,却迟迟连可否都不置。裴衍把握瓷瓶的手跼蹐地又紧了几分。
他不知陆双清的表情意味着什么——烁烨眸子全然沉在长而细密的羽睫下,眉与唇平着。
如果是在沉思计较。
作为百竹山庄的少庄主,陆双清的确应该看不上这种东西。
裴衍浅薄的自尊心总会在这种桥段上作祟,不合时宜地就想在得到结果前收回捧奉的手。
——可是收回了又能怎样?
它的确很……廉价。
他五官尚处于孩子气最盛的时候,虽因清瘦而轮廓清晰,腮边、眼廓的弧度也是柔和的,乍一看上去,表情的凝涩并不明显。只似是突然意会了一般,踯躅地、乖觉地默默将东西藏回袖中。
在瓶颈快要隐没的下一刻,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陆双清截下了他的动作。
漂亮的指节拧转了一番瓶身,他掂了掂,完全握入掌心。
瓶身残存的温度很热,猜不出对方攥入手中后到底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
他直直与裴衍四目相接。忽然,有些无可奈何。
“我没什么大碍。”话是这样说,但他并没有还回去的意思,神色浸在光里,有些淡,“就这么紧张我?”
“紧张”两个字被咬得很朦胧,在裴衍耳畔轻飘飘擦了一下。
他第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怔忪着,僵了须臾方才涨红耳根。
他过惯了不讨喜的日子,骤然的反应也只以为是对方在不满自己多事。
结果,耳边的碎发突然被撩了起来,悉悉索索地被陆双清勾绕在指尖。
他一直一直只敢借余光瞥觑的脸,今日第四次逼得这样近。
月眉屈展,星目低敛,没有任何多余的揶揄,完全是少年人最清凌疏朗的样子,在轻笑。
“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