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教,实则为一些细碎又周到详实的批注,伴着对原文行段的熟读,把握,以至于触类旁通倒也不难。
只须臾,就瞥得这小子小心地腾出了一手,有模有样地比划了一下。
初一发力尚有一些囫囵的生涩,第二回已然雏形初具。
随着轻念的口诀,被陆双清压在掌下的剑身徐徐嗡鸣。
于是,陆双清嘴边又不经意噙起了些浅淡的笑,以虎口遏住剑身震颤,挑着眉看他。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起剑成功。
雀跃的眸子顷刻扬起来找他,却在两两相撞时,意识到不该,又叫华光规矩地黯然了下去。
纵然与前世截然不同,自己仅以文书粗略说明过解字之法,裴衍仍能凭借卓绝的能力,无假外物,独自盘剥清楚,并极快、极游刃有余地为之所用。
应该说,天生道种不愧为天生道种。
但,反观三山五境所有崭露头角的所有道种,他又不得不承认,两辈子的裴衍皆是唯一一个,能对先天优势掌控到极致的存在。
是最适合父亲的弟子。
是双溪百年最具锋芒的少年郎,自己寄予厚望的存在。
让他无法不喜欢。
周正端庄的陆小郎君,私下坐着的时候总不大规矩。
木屐落在地上,两条匀称修长的腿自摆下露出,交叠着,几乎占了大半个禅椅。
在感到掌中剑意后,其中一只踝骨忽的动了动,贴着椅沿调整、耷拉落下。
衣袂滑动的声音盖过了玉叶组佩的脆响,裴衍依稀听到它随动作露坠般撞在了少年劲瘦的腿肚子上。
叮叮当当的。
陆双清压在剑鞘上的手抬了起来,指点道:“概川泽山芜,傍通众渎,脉络众窍,切忌殚力治上,而漫灭下道。”
太过通透的藕色下,骨骼与血管的灰青色明晰,伴随主人掐诀的动作泛起熹光,潺潺浮动,淌出鲜明的脉络来。
一周之后,收力。
陆双清:“再试试?”
裴衍暗暗凝神,催动乾元,照着识海里仔细铭刻下来的每一处,推进运功。
剑正呼应时,“乒”一声,又叫对方截断,压回了桌面。
陆双清掐诀的手往前递了一下——这是一个很标准的,要拽自己的姿势。
不知怎的,直接让裴衍联想到他刚才刻意分开的坐姿。
不自觉地将目光落了过去。
这个位置,倘若自己再塌下一点儿肩膀,师兄可以轻松地手把手教他如何理清脉络。
可惜,对方戛然而止,只是将谬误之处拆开来给他又细细讲了一遍。
待到裴衍的剑四平八稳响召悬空,陆双清方蓦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关于这本剑经,他还只字未提。
上一世,两人可是整整窝了四个时辰才拿定抉择的。
今日来时,他因为负伤乏力,提前将裴衍最终的选择挑了出来,撂在了案头。本也做好了让裴衍自己计较的打算和说辞。
一通搅和下来居然全忘了。
这毕竟是一本连名声、来由都没有的剑经。
裴衍没有一点怀疑吗?
他眸光微动,巡着飞扬的剑光落到师弟稚气的脸上,却没想到对方亦借着的间隙觑他。
想被夸。
太容易看出来了。
连团圆的眼睛都追着自己。
嘴边再次强调自己与救他毫无干系的话,登时又说不出来了。
他隐约意识到,裴衍早就完全被这个误会套牢了。
完全不在乎自己会对他做什么。
就像上一世极渊泽斩蛟而归的那一次。
分明是作为师兄的自己没有在意过他的安危,甚至还因公事一直忽略了裴衍负伤。
认定了是自己现身才获救的裴衍,竟也咬牙只字未提,反而一得空就无视他的冷淡,执拗地贴过来。
他当时只觉得裴衍无理取闹极了。
不仅完全拦着他外出议事,更是逮着机会就如膏药一般,恨不得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有好几次,两人几乎已走到矛盾的边缘。
裴衍却只是用那双静水般黑白分明的眼睛,错也不错地看着他,任由他的耐心耗尽,说出越来越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