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知道,此时不当如此,却还是难以克制地计较。
陆双清面向他时总总冰冷的情绪,与避讳疏离的态度……
明明。
明明不当如此的。
他无意识攥了一下少年襞积的薄衫,细纱若水,无端觉得骈指难留,低声道:“我送师兄去医馆。”
肩头压着的脑袋吃力地晃了晃。
他只好继续道:“师兄不是痛吗?”
陆双清嗤嗤想笑,又不知何故停了下来,以那种惯常哄人的口气,蹭着他,一字一顿道:“让师兄靠靠……”
然而,话犹未落,握住他腰侧的手便乏力地滑了一下,沿着跪坐而铺散的衣摆掉在了簟子上。
陆双清沉沉地昏了过去。
裴衍费了很大功夫才勉强将人妥帖安顿。
匆匆离去的陆观鱼不知因什么绊住了脚,久久未归,四下又恢复到了那种连飞抟鸟雀的翙羽皆悉可听闻的沉寂之中。
他平复着心绪自陆双清身侧膝行退开,眼睛却迟迟地贴在对方阖眸敛息的脸上。
这个距离,近到可以觑见少年胸膛微薄的起伏。
——暖融融的,刚刚才落在过他的颈侧。
心跳又开始蓬勃作祟,像要把几息之前错过的难堪加倍讨回来一般,连耳后也徐徐生出热意。
他慢吞吞退到光里,撑住微凉的地板起身。
师父定然一时回不来了,必须去寻医官来。
才踅步衣桁,取下随身的令牌,就听一个积着倦意的声音响起:
“做什么去?”
他讶然回首。
不知是不是心绪太过杂乱,他竟没留意到,陆双清已然自短暂的昏厥中苏醒。
发带被解,少年一头乌发便如瀑落般自衣冠间滑散,应是不慎叫压襟卡住了,他吃痛地与之纠缠了好一会儿,方才抬首。
神色还是怔怔的。
但裴衍觉得,师兄大概又是师兄了。
他心虚般紧了些攥着木牌的力度,找回声音:“医馆。”
识海中锥心彻骨的阵痛虽缓和了不少,却仍还不足以支撑陆双清辨出裴衍在说什么,他颓然又按了一下太阳穴,强打精神,踯躅着站起,且顾且盼。
怎的来绣春堂了?
他这个状态不该见父亲。
耳畔尖锐的嗡鸣消不下来,他只能拖着身子吃力地往裴衍跟前去,仅几步路的距离,又被疼得开始震颤。
幸而裴衍乖觉地抬手接住,怯怯试探着又唤了一声他。
陆双清垂下眼,这回能听清楚话了,有点儿想发笑。
以他这个状况,哪里去得了医馆。
“不去。”
他比现在的裴衍高了约莫两个头,揽着他时,青丝垂耷下,正好能在对方肩头团住。
可惜意识散得厉害,他凝神想了半晌,也记不起今日究竟束没束发。
只能含着微微的鼻音问:“父亲呢?”
师父……
裴衍正欲开口,一道清亮的女声穿过深深庭院,朗朗传来。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眉眼烈艳、玉带锦衣的女子,她左右瞻顾着走过了小廊桥,才在团云般的葱茏绿茵下乜见了陆双清,笑靥灼灼地大喊:“长生,你爹呢?”
陆双清侧过身,温声道:“师姐。”
刻意调整的位置刚刚好将裴衍完全遮住,他一手搭在对方颈后,随话音的落地暗示性地掐了一下。
裴衍知道是在示意自己接着说,忍住本能的僵硬,压低音量道:“师父……是未时三刻走的,期间未归来过。”
跟着,很自然地,陆双清答道:“父亲一时半儿当是回不来的,横竖柳师姐过来了,沏杯滟泉煮的云雾茶喝?”
柳玺叫他说得嘴瘾犯了,正要往前,又注意到他散着发,大抵是昼寝才寤,想起最近他不甚足的精神头,便有些不大好意,笑嘻嘻地辞绝。
裴衍被他一手按在胸前,连呼吸都是僵的,哪里知道知柳玺是几时去的。只懵懂感觉到压在后颈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点他,才后知后觉仰头看回去。
明显的,陆双清面色明澈了不少。
他瞳仁中总似融了几丝日光,在周遭昏暗时,这种辉煌便尤其明显。
像,中浮茶芽的冰透盅、抑或是滟泉侧畔那颗浑圆的玛瑙石。
总之,有种摄人的好看。
“身上怎么这样热?”
陆双清先觑了眼廊外,疏磐苍竹,连秋意都仅剩残存,是一派入冬的光景。可裴衍却显得神思恍惚——不会是发烧了吧?
可惜手背才触及皮肤,裴衍突然一颤,踉跄着从他掌下挣脱出去。
他乏味地捻了一下指尖,神情悾愡淡了。
也是,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不再多言,他敛眉调整了一下表情,向前俯身。
这陡然的逼近,将他皮相里那股醒目的优越,毫无保留地推至了裴衍眼前。
“适才我入障了,说的做的,现下记不清了,冒犯师弟之处,择日定遣人谢之。”温吞语调一如既往地轻缓,可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门中谱谍留一个名字不易,还望师弟……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