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呼吸一滞。
陆双清并未因他的冒昧而波动,神色温文地顺势矮下了身子,一对白皙的指节凭空搓动,如戏法般拎出了一支药瓶。
他没有说话,只将药瓶递出,含笑着示意裴衍伸手。
心跳随掉入掌心的瓶身不断加速。
裴衍唇瓣嚅嗫了一下,几乎能感受到所有剖白的话都已经迫在喉管——
只是,
他未来得及开口,对方那双垂向他的、好看的眼睛,理所当然地别开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那夜自己身上太脏了,大师兄纵然有印象,也很难辨凭着那仓促一眼瞧出什么。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原本不堪的一面将彻底随着“裴衍”这个身份的展开而摒弃。
可他却没由来的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胸腔中倏尔空落落的。
……
此役之后,裴舒二人渐渐算是脱离最基础的术法习修、开始或多或少地接触卫道斩妖的课业了。
他二人修为相近,时能凑成一块,琢磨破境之法。
裴衍的话依旧非常少,多是缄口听她侃侃而言,到了要紧处,方以颔首或是摇头表明赞许与否定。
日光下,舒云齐信步而动,背云上的坠子流转着熠熠光彩。
然而裴衍的视线却越过这浮华,长久地停驻于她腰际——那里,别着一把短匕。
是她口中自大师兄那央来的首捷礼,她当宝贝儿似的日日贴身挂着。
自己的是什么来着?
脱离了情景,诸多细节反倒清晰起来。
——是一盏当场便用掉了一半的碧露。
医部的吴师叔在开方子时,还将剩余的半瓶扣了下来。
他彼时浑身是药膏抹完后的黏腻,闷头忍着抽痛,想将衣服扯开。
一道极轻的力道自然而然地替他牵了一下左襟。
吴师叔把着杆秤在配比药剂。
舒云齐因避讳蹲在外头的窗子下。
这屋子里的第三人,只有一直温言细语同吴师叔讲话的大师兄陆双清。
裴衍倏地手足无措起来。
他从未有一刻,离陆双清如此之近。
近到对方连清浅的呼吸,仿佛都能借着一点穿堂风,无声地拂到他的额发。
然而,随着身体的僵硬,一种极其诡谲的状态也开始出现在他的身上。
——充斥着秋日喧嚣的医堂中,他的感官居然将陆双清凑近后的一切动静都精准地捕获、放大了。就连指腹剥离衣襟的些微摩擦,此刻也大如擂鼓,一声一声,重重撞在他的耳膜上。
这是不正常的。
从步入纹冬馆莫名的紧张开始……
不。
也许在更早时一切就开始不正常了。
很多次。
他能隔着阆阔的庭院,瞬间捕捉到陆双清挽袖的动作,越过熙攘人群,一眼梭巡到陆双清的动向。
这并非是他所以为的排浊出体后的五感通达。
这种观感的剧烈,似乎始终仅限于一个人。
他的脑子登时飞速转了起来,等反应跟上时,一个荒诞、曾隐隐给他带来过不安的想法逐渐占据上风。
他的情况极其特殊,空有天下最卓越的天赋,却在入庄之前不曾接触过一点法门,致使修习根基极差。
师父当初为了平衡二者,选择了从根本上破而后立,替他捣碎灵台,彻底重筑。
可灵台筑基毕竟是一个随出生而始的漫长过程,他的时间不能蹉跎在等下一个七年或是十年上。
于是,能够选择的便只有:用强剂的药物缩短来灵台筑基的周期、深化期间的刻板行为。
譬如千万次的挥剑习经。
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少外界干涉,在重筑根基的期间,他被师父护在绣春堂里,严苛地按照计划去磨砺自己的剑势。
一切本该是没有什么差错的,他也的确通过师父的指导愈发精进、踏实。
只不过,谁也没料到出现一个岔子。
他那日竹轩里仓促撞见陆双清的后所产生的念想也被药物催化了、无法察觉地开始日日加深,以至于时常在不经意间,他的注意力已然叫一点点来自对方的动静攫住。
难以自抑。
如同读书破卷,练剑精进一般。
他对陆双清的一切亦日渐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