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还没找到李灵鼐教授的团队，自己一个人闷头在实验室设计缓解OHDS的药物。

那段日子失败成了日常，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但还是有一晚，在新构想再次失败后，他崩溃了，跑去废弃建筑里喝闷酒，下来时摔了一跤，被裸露在外的钢筋划了道大口子。温华带着急救箱来找他，他闷闷坐在地上，浑身酒气，拉不动，也拽不起来。温华没办法，原地在全菌环境中给他处理伤口。要缝合时，他也不肯用麻醉，盯着针尖拉动缝合线在肉里穿来穿去……

温华笑了一下，“我回去了，我记得起来走一走，小心静脉血栓。”

秦崇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只靠在那里不说话。

从傍晚到深夜，从深夜到凌晨，宋云霁没有出来过。他拿着手机，似乎在翻照片，一边小声跟薛汝君说话。有时候会笑，有时候又在掉眼泪。秦崇看着他，觉得很愧疚。

如果不是被卷入绑架，薛汝君不会受刺激晕倒，他们一家人原本可以有条不紊地、安然地度过最后的时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很可能连最后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他再次感觉到了那种无力。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不知不觉间已至拂晓时刻，外面天色微明，灰色云层后透出熹微晨光。秦崇从椅子上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手脚，看到温华从走廊尽头过来。

“你真坐了一夜啊。”温华惊讶。

秦崇动了动脖子，“还好，没觉得有这么久，往窗外一看才发现天亮了。”

温华望了眼ICU，“宋云霁也没睡啊。”

秦崇说，“是。”

温华叹气，“这么熬下去，早晚要垮。”

“这种时候，回去也躺不住。”秦崇说，“早饭有麽？”

“有，不过现在只有员工食堂，要给他带一份吗？”

秦崇说，“我让厨师做了，等下Jerry会带过来。”

等他吃完早饭回来，见到护士端着托盘在门口往里望。

“怎么了？”他走过去。

护士转过身来，秦崇才发现宋云霁趴在薛汝君床边睡着了。

“等他醒来再说消毒的事，”他犹豫一下，“帮我拿一套无菌服来。”

-

秦崇在隔壁操作间换好衣服，轻声走进ICU里。

宋云霁睡得很熟，他抓着薛汝君的手，受伤的那只手平放在一边，手机扣在一旁，屏幕还亮着。

秦崇把他的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是薛汝君带着小螺在海边挖沙子的照片。那时候他看起来很健康，两颊饱满，肤色红润，眼睛很亮。

原来宋云霁的眼睛是像他爸爸。秦崇心想。

他把手机放到床脚，弯腰仔细看了看宋云霁的手。

纱布很干净，没有渗液的痕迹，看起来伤口愈合得不错。秦崇稍稍放心，又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手，似乎有些凉。

他轻手把宋云霁卷起来的衣袖放下来，转身去拿架子上的毛毯。

一条有些旧的毯子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很柔软，秦崇展开它，轻轻盖在宋云霁身上，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放进去，而后在他发上摸了摸，在他身后坐下来。

他看着宋云霁，渐渐发起呆来。

宋云霁睡着后，神情透出几分软弱，瘦削的后颈弯着，突出的椎骨下是浅浅的象牙色腺体。秦崇看到他耳后那道横着的疤痕，愣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心一点点凉下来。

他好像一直在给宋云霁带来伤害。

从最初的偏见，到后来的误解和厌恶，直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他。最开始的相处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宋云霁肿起来的脸、轻微骨裂的腕骨、耳后的擦伤……他想起宋云霁躺在检查台上的眼泪，想起他抓着刀子往自己手心划的样子，内疚再一次席卷上来。

他闭了闭干涩的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无数情绪，再睁开时，他愣在那里——

薛汝君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枯瘦的脸上没有血色，一双眼睛却还能看出生病前的神采。

他正看着秦崇，用一种哀伤又包容的眼神。

秦崇莫名在这样的目光下感到紧张，不觉挺直了身子，想站起来。

“您……”

他没想好该如何称呼这位只比他大了不到十岁的长辈。如果不是因为生病，他觉得薛汝君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

“薛先生，”最终，秦崇选择了最安全的称呼，轻声问，“需要叫云云起来麽？”

薛汝君却闭上眼睛，像是没有力气，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

秦崇看懂了薛汝君的意思，走近了，凑过去问，“您想要什么？”

薛汝君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地吐出两个字。

秦崇艰难听辨，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错了，“您是想出门？”

薛汝君点头。

秦崇觉得有些为难。薛汝君如今的身体状态，离开ICU和生命支持仪器绝不是个正确选择，但薛汝君很执意，见秦崇犹豫，又动了动嘴唇。

呼吸面罩里起了一层雾，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秦崇怕他的情绪起伏过大，便点点头，“请稍等一下。”

他先看了看宋云霁，确保他没有被他们的动静吵醒，然后走出ICU，拨通了温华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