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血腥味很淡,像谁把烧红的铁淬进海水,腾起一片带着铁锈的蒸汽。
岛上最外围的佣兵先察觉到不对。
他们偶尔听见风里夹着细碎的流沙响动,下意识举起强光手电想要穿透浓雾,忽地,喉咙迸开一线红——刀锋极快,血先于呼嚎喷溅出来。
屠杀。
无声无息。
如海浪一波推平一波。
浓雾中黑影如鬼魅般登岸,就算巡逻的人察觉到异常,脑袋也很快被剥离颈子。
浑身武装的佣兵一个接一个被拖进浓雾,徒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爬过后的黏液。
不过痕迹也很快消失了。一切都是那样的神不知鬼不觉。
无忧岛在短短半小时内彻底静了下来。没有鸥鹭嘶鸣,没有潮声涌动,连风都像被掐住了喉咙,悬在半空不敢下落。
言涩倚靠在床头,指尖搭着膝头的木杖。他的眼覆着三层绡纱,但正因看不见,才听得更分明。
他听见血珠滴落砂石。
闻见风里裹着的铁锈味越来越重。
有人杀穿了裴肆固若铁桶的巢穴。
而且,仅仅用了23分钟。
会是谁呢?
可不论是谁,有一点都是确定的,对方和裴肆是死仇。
言涩思量着,他得在最后一批佣兵死绝前,提前了结自己。
毕竟这世上爱屋及乌罕见,因恨迁怒无辜才是常态。他可不想被裴肆的仇家当成解恨的出气筒。事已至此,最后的体面就是给自己挑个死法。
用刀?太蠢。割腕?太费时间。他更不想尸体被做成标本,或者泡在福尔马林里供人赏玩。
所以烧了吧?
嗯。
干净利落,骨灰扬了,连个念想都不必留。
心里有了成算,言涩的指腹便摩挲起打火机的滚轮,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感觉好像还不错。
他闭上了眼,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这些年曲意逢迎的浪荡日子——
“老板~”那哽咽的呼唤来得很轻。
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言涩的耳膜里,搅碎了他所有关于死亡的构想,连带着指尖那簇火苗都熄灭了。
言涩眼珠子涩得发痛,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勉强挤出:“鹿……笙。”
紧接着,一个温暖的,柔软的,带着青葡萄气息的吻笼罩了他。
“老板,你去哪里了?阿笙总算找到你了。”
委屈的、可怜的、满腹伤心的抽噎将言涩结满风霜的世界融化,打火机从脱力的指尖滚落,在满地狼藉中“咔哒”一声归于沉寂。
青葡萄的气息是甜的,却又带着某种野性的酸,像走失多年终于寻回主人的幼兽,急切地拱开言涩所有紧闭的齿关。
鹿笙的舌尖探进来时带着微微的凉意,可那丁点的凉意迅速被两人骤然升腾的体温蒸干,化作黏腻滚烫的津·液。
言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方才那股决绝赴死的冷硬都被舔化了,逼得他喉间逸出一声破碎的、近乎哽咽的抽泣。
他抬手,五指插进鹿笙柔软的发丝间,用力到指节泛白,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更紧地按向自己。
鹿笙的鼻尖蹭过他的脸颊,蹭过他的泪痣,呜咽着:“老板……”可舌头却一点儿也不含糊,勾缠着言涩,像是怎么也不肯在放过他了。
言涩尝到了自己嘴角渗出的血,可鹿笙浑然不觉,像只贪婪的猫,将那点铁锈味也一并卷走,吞吃入腹。
言涩的腰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箍住,鹿笙整个人都贴了上来,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对方微微颤抖的、温热的身躯,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在他的心口上。
白衬衫的下摆不知何时被掀了起来,一只微凉的手毫无章法地抚摸着言涩纤细的腰腹,指尖划过那些旧日的伤疤,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安抚。
“别看……丑。”言涩偏过头,从那个几乎要把他肺里空气都榨干的吻里挣出一线喘息的空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的耳尖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片薄红,像被火舌燎过。
鹿笙却更紧地缠上来,唇瓣从他的嘴角滑到下颌,细密地亲吻着,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痕。
“不嘛,”他软糯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湿漉漉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阿笙要看,老板是阿笙的,哪儿都可以看。”
言涩被他缠得浑身发软,几乎要顺着床头滑下去,只能反手抓住鹿笙的手腕,将那只作乱的手引到自己唇边,张嘴含住了他的指尖。
鹿笙吸气,紧绷的身子下,唯独睫毛颤了颤。
言涩的舌尖裹着他的手指,模仿着方才唇舌交缠的节奏,缓慢而亲昵地舔舐着,从指腹到指缝,留下一层晶莹的水光,竟显出几分勾人的、不自知的媚态。
“你怎么才……”言涩低喘着抵住鹿笙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知后觉的颤抖,“我差点……就把自己烧了。”
鹿笙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言涩的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老板要烧了自己,那阿笙怎么办?”他抽噎着,又气又急地凑上去咬言涩的下唇,不重,却带着惩罚的意味,“老板坏,老板要丢下阿笙一个人……”
这一次的吻更深、更急,带着要将对方揉进骨血里的蛮横,唇齿磕碰间溢出细微的痛楚,可两个人谁都没躲。
鹿笙的舌尖在言涩上颚敏感处轻轻一刮,言涩的腰猛地一弹,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带着鼻音的闷哼,连腿都有些软了。
鹿笙顺势将他压得更紧,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双腿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腰。
“鹿笙。”言涩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遍又一遍,每唤一声,便得到一个更缠绵的、带着青葡萄气息的吻作为回应。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床头,分不清彼此,言涩痴痴道,“我爱你。”
一整夜,鹿笙都将言涩照顾的很好。
他的声音甜得像裹了蜜的糖葫芦,脆生生的,尾音还往上翘,听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言涩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他的小野猫为了救他,杀穿了整座海岛。
虽然一整夜他都只听到了鹿笙的回应,但是他还是感受到了其他杀手的存在,这些人在夜里进出如鬼魅,脚步轻得像落叶擦过水面,却都接受着鹿笙的操控。
言涩回忆起他印象中的鹿笙,会蹲在路边逗流浪猫,被挠了还笑嘻嘻地说“它跟我闹着玩呢”。
会因为冰淇淋掉在地上而瘪着嘴委屈半天,非要言涩再买一个才好。
会在吃饭的时候,偷偷把言涩不爱吃的青椒夹到自己碗里。
他实在无法想象,鹿笙能和这些杀戮者扯上关系。
言涩怔怔的想起了鹿笙脖子上的那根项链,镶嵌着华美宝石的十字架,托着一颗鸡蛋大小的蓝色宝石,宝石中间摇曳着一枚红色的珠子,与其说是红珠子更像是一滴血。
言涩偷偷打量过,这滴血在日光下会微微荡漾,仿佛活的一样。
只凭一眼他就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再看,又觉得这东西或许远不能用金钱衡量。
十字架上的图腾古老又陌生,言涩翻了好多宗教典籍,才找到一点似是而非的影子——像是某支湮灭的教派留下来的圣物。
鹿笙抱着心爱的老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老板在想事情?”
言涩整个人蜷在他怀里,歪了歪头,笑了。他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不仅仅是因为得救,更因为他在死之前,终于见到自己的小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