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鹿笙一个打小黑工的,吃住都在店里,哪来的电话。
感情这些日子音讯全无,竟是因为没有电话。他正准备说让人给鹿笙送一部过去,小野猫却先开口了:“老板~”
这俩字带着一种小动物式的讨好,又带着一点心虚。
言涩瞬间警觉起来:“有事?”
“嗯。”
“说——”
“就是,宿舍,饼干罐罐,拿钱。”鹿笙想了半天,努力的企图不引起老板注意。
言老板耳尖一动,觉察出这事儿不简单。
他知道鹿笙习惯把打小黑工赚的钱都存到了饼干罐子里,三番两次逃命,铺盖卷里都带着他的两个饼干罐子,虽说总共没几个钱,也算是他一个小黑工的全部家当了。
“你需要用钱?”言涩又瞄了眼来电显示,能搞到这种豹子号当电话号码的,不是一般的佛国人,想必鹿笙身边也是有人在听的,他刻意试探道,“阿笙啊,你那两个饼干罐子里可不少钱呢,七七八八加起来大概能有两万块?”
鹿笙懵懵的声音立即自豪道:“五万六千块。”
言涩乐了,记得还挺清楚。
果然,电话那头突然炸开一个中气十足的高音儿,嗓门大得言涩不得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远了半寸:“五万六千块?美金吗?就算是美金也不够!小子,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鹿笙举着电话幽幽转过身,似乎有点生气,还有点嫌吵。暗戳戳瞪了一眼聒噪的男人。
言涩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略微紧张,但声音依旧温柔:“宝贝儿,谁在凶你?”
鹿笙委屈巴巴,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告状的靠山:“和尚老板。”
和尚老板?
言涩挑眉,他在脑子里飞速拆解这个词——和尚。老板。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身份是怎么缝合在一起的?
鹿笙的嘴里总是冒出这种古怪的嫁接体词汇:把冰箱叫成“凉凉柜”,把王老师叫成“老王老师”。
言涩对此习以为常,但“和尚老板”这个组合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你这是得罪了两伙人?”他试探着问。
鹿笙懵懵地摇头,又对着话筒认真解释:“就是老板和尚。”
言涩扶额:“好啦,别翻来覆去的念这两个字,说详细点儿。”
鹿笙似乎很想解释清楚,举着电话急的又开始在原地转么么:“好多和尚,一个老板。”
言涩服了,彻底服了。
他靠在吧台边,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子边缘:“这是遇见团伙作案的了?一群和尚,外加一个销赃的老板?”
这都是什么鬼畜组织结构。
言老板觉得自己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在这一刻全白费了。
还是那个咆哮的男人率先忍不了这牛头不对马嘴的通话。
只听电话那头一阵手忙脚乱,对方像是在抢话筒,随即一个新的声音贴着话筒响起,带着佛国特有的黏稠尾音和一股浓重的大蒜味英文:“萨瓦迪卡~施主,鄙人——注意,鄙人——是大金龙寺的住持方丈。”
“……”
言涩瞬间懂了,鹿笙说的和尚老板是什么意思,感情是人家寺庙领头的方丈。
言涩瞬间切换标准对外营业模式,声音里所有的懒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的、不容置疑的沉稳:“您好,大师,我是委托这次法事的雇主,刚才通话的那位是我司职员。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方丈显然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就等着这句话来开闸泄洪。
可怜这老和尚的华语本就马马虎虎,一激动更是雪上加霜,夹杂着“滴溜乱窜”的英文单词,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在播放恐怖故事。
乱七八糟的语言体系踩着踩着言老板抽搐的脑神经,将事情听了个大概。
简而言之,就是鹿笙可能是饿了,把人家大金龙寺山头贡着的一尾大金龙鱼给Omakese了。
言涩一遍听着抱怨,一边努力压着上翘的唇角,半晌,才故作严肃问:“阿笙,你吃人家鱼了?”
“……嗯。”鹿笙似乎知道自己惹麻烦了,生怕言涩不高兴:“那只鱼,淹死了。”
瞧瞧,把小可怜都饿成什么样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言涩实在是没憋住,噗嗤笑了,只听电话对面的‘和尚老板’再度发飙:“大金龙鱼!八十多岁!八十多岁你知不知道什么概念?比本座还大二十岁!是我们大金龙寺的镇寺宝贝!多少香客慕名而来!佛像可以不拜,鱼不能不看!就这么被这小子吃了,吃了!他还放辣椒!”
方丈说“辣椒”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像是亲眼目睹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那愤怒语气,按照言老板的翻译理解,大概就是:鹿笙把卢浮宫的蒙娜丽莎吃了,末了还觉得嘴里没味儿,又蘸了老干妈。
鹿笙似乎也不高兴了,非常介意大和尚跟言涩告状,气鼓鼓蛐蛐:“饭,不好吃,阿笙,才吃鱼。”
“胡说,我们大金龙寺的素斋在整个佛国都是排队都抢不到的好东西,你以为外头那些油花花,辣蒿蒿的东西就是好的,那都是恶鬼业障,吃了要下轮回的。”大和尚也没料到,好好地镇寺大金龙鱼,竟然惨死在这么一个嘴馋的小子手里。
言涩一边听着,一边不断抖着肩膀,已经尽力在憋了:“都说73,84是道坎儿,大师,我看您这条鱼算是活到坎儿上了。”
大金龙寺的方丈一听这话,瞬间火冒三丈:“你——”
还没等他发作,言涩却是又开口了:“那贵寺这条鱼,要花多少钱才能好生超度?”
方丈一听这话,瞬间火气消了一半。
大和尚低头摸了一把光秃秃的头,复又道:“众多香客对本寺大金龙鱼慕名而来,只可惜被小施主吃掉了,若是施主您有心,请给寺庙捐献888万香火,本寺必在寻一条大金龙鱼重新放入池中。”
一条鱼888万,可真是够黑的。
难怪鹿笙管这和尚头儿叫老板,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到如来佛的脸盘子上了。
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毕竟那百十来具尸骨还得指望大金龙寺妥善处理,言涩爽快道:“可以,半个小时后到账。”
鹿笙闻言却是急了,一把抢过电话:“饼干罐罐,没,88,888万。”
言涩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又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听的秘密:“委屈阿笙了。在庙里吃不好,睡不好,还没有肉肉。”
鹿笙听见老板这么安慰他,吸吸鼻子,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哑哑的,像含了一块化不开的糖:“阿笙,错。”
“别自责,宝贝儿,这钱算老板借给你的。”
言涩狡黠盘算起来:“你的饼干罐罐,我暂时没收了,至于额外的钱,用你的工钱抵账,要是还不够的话,你就一直留在店里打工,什么时候账还完了,什么时候才能离职。”
这哪里是借钱,这分明是签了卖身契。
但鹿笙闻言,却是好受了许多:“奥,谢谢老板。”
言涩随后又跟寺庙的住持单独聊了几句,两人协商下,还给鹿笙单交了一份伙食费,言老板只说给他们家宝贝做点好的,别再吃绿油油的斋菜了。
撂下电话后,言涩一高兴,当即说要给今晚所有的客人免单。
酒客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碰杯声、口哨声、笑声搅成一团。
暖黄的灯光晃在人脸上,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和狂喜的味道。
可偏生就在所有人都最高兴的当口,变故悄然而至。
半山街角首先传来低沉的引擎闷响,紧接着,一辆、两辆、三辆……
大号切诺基车队急速驶入巷口,车灯雪亮如刀,齐刷刷切开了酒吧的落地窗,将整座雾昧酒吧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