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裴肆这辈子见过的人物多了去了，言涩这种遍地打滚讨生活的泥鳅，搁在往日，连给他擦鞋都不配。

可现如今，在他最看不上的、半山腰的风月地界，却只剩下言涩位能庇佑他体面的走完最后一程‘泥菩萨’。

若是他的腿没断，亲信尚在，说不定还可以图谋东山再起，现如今……

裴肆望了眼自己的断腿，骨头碴子刺破裤管露出来，白惨惨的，只怕是什么都别想了。

他原想着死在这里的。

干净，利落，临死前还能拽上一个垫背的，更何况这垫背的还是淞江绝色。也算没白来这世上走一趟。

可言涩这么一保，反倒让他没脸死在这了。

死在仇人手里叫英雄，死在“恩人”眼皮底下叫笑话。

他裴肆这辈子可以横死街头，但决不能成为笑话。

裴肆垂下眼睫，手指无声地蜷了蜷，言涩，他在心里默默念了这个名字，像受伤的鹰隼在品一块腐肉，嚼得满嘴苦涩，却记住了这股味道。

舒怀羽瞥见裴肆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恻隐，甚至是——情动。

他太了解裴肆了，同床共枕多年，他了解他每一个微表情背后的念头。

裴肆对言涩的那点令人恶心的温柔，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舒怀羽。这让他像生吞了只苍蝇，恶心且嫉妒。

想他和裴肆交往这么多年，大好的青春砸在这个男人身上。

他不过是想捞点好处，等将来人老珠黄的时候有个保障，况且他捞的那丁点儿东西，放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裴家面前，连个零头都不算。

可一朝事发，姓裴的王八蛋毫不犹豫地就把他舍了，狠心的像扔一块用脏的抹布那般冷漠。

若是裴肆对所有人都如此他倒也认了，可为什么言涩轻飘飘几句话，就能让裴肆、这个松江地界上最狠心、最薄情的男人露出那种神情？

他舒怀羽这些年的付出到底算什么？

笑话吗？

还是他裴肆茶余饭后拿来打发时间的玩物？

思及此，舒怀羽心里那点羞愤骤然烧成了毒火。

他甚至开始认真地、一帧一帧地构思起一个念头，等弄死了裴肆，他要把这男人做成标本，就摆在卧室床头，日日抽，夜夜打。把他那张永远冷淡的脸生生缝出一张笑脸。

他要让裴肆那双眼睛永远睁着，哪儿也去不了，就在幽暗的空间内等着发烂发臭。

“言言说笑了。”舒怀羽压下心头毒汁，似笑非笑地望向对面的言涩，“监控可以删，血水可以清理，人证物证嘛……花点钱的事儿。可若是你敢拦我，休怪我不念往日的情分，连你一块儿杀。”

言涩垂着眼，像是在认真权衡这话里的分量。

舒怀羽盯着言涩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是先割喉、还是先捅心窝。

“那我要把他交出去呢？”言涩猝不及防的冒出句。

舒怀羽愣了：“哈？”

连裴肆那张素来冷淡的脸，此刻也难看得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舒怀羽朝天翻了个白眼，天，他刚才竟然以为一个酒贩子会讲义气？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脑子进了水。

他就说嘛，这世道上哪来的什么正人君子，不过是价钱没谈拢罢了。

裴肆眸子也随之幽暗下去，无限的失望从心头涌出，果然。果然。

舒怀羽忽然气顺了：“言言是个聪明人。你若肯交人，今日的事，我自然欠你一个人情。”

言涩倒是不稀罕什么人情，可眼下局势任谁都看得出来，舒怀羽勾搭着小变态裴染一起反了，且事情还真让他们办成了。跟这一对狼狈作对，只怕得惹一身的腥。

“嗡嗡——”

偏偏在这要命的时候，电话震了起来。

言涩如蒙大赦，眼睛倏地亮了，故作姿态地瞥了舒怀羽一眼，没等对方开口反对，已经麻利地接起通话：“喂～绍森，这么晚还亲自打电话来？”

单这一句话，让提刀杀人的舒怀羽瞬间止住杀意。

电话那头的宋青也是一怔，心道，这言老板难不成真是狐狸精转世，能掐会算，知道他旁边还坐着个许绍森。

许绍森闻言，却是宠溺笑了，偏头对宋青道：“别分心，他这是扯虎皮，拉大旗，吓唬姓舒的白眼狼呢。”

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甚至还有点纵容。

宋青闻言，莫名觉得好笑，复又凑近话筒：“言哥，是我，阿青。打电话来是想知会您一声，裴家那边已经彻底被裴染接管了。裴爷往昔御下严苛，族中多有不满，如今裴氏族老顺势点了头，裴染夺权算是过了明路。想必您也能掂量出……裴爷大势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