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儿,再睡下去怕是后半夜要失眠。”
正准备起身去倒杯水,却见刘经理甩着膀子,急吼吼地撞了进来:“老板,出事了,出事儿了!”
“又喊什么?”言涩眼睛都没睁开,手在软椅边摸索打火机,“这鬼天气,连只鬼都不愿出门。除非姓裴的疯狗杀上门了,否则……”
话没说完,正面就迎上了某位姓裴的疯狗。
“……”打火机登时从手心里滑了下去。
却见裴肆满脸是血,浑身的煞气。要不是一袭黑衬衣把血色压下三分,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似的。
大晚上见活阎王,言老板下意识就想跑,可又瞧见,这活阎王此刻正被自家的两个员工一左一右架着臂膀,像拖一袋湿漉漉的水泥一样,硬生生拽到了自己跟前。
吓得他嘴皮子哆嗦了一瞬:“放肆!谁让你们跟裴爷动手动脚——”
言老板视线落下去,瞬间哑炮。
裴肆脚呢?
更准确地说,他腿呢?!
裴肆的两条裤管被暴力斩断,齐刷刷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布料往下滴,在酒吧深色的地板上洇出小小一滩。
言涩脑袋“嗡”的一下,全空白。
饶是他言老板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这会儿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老板?言哥?言——”刘经理不停地呼唤着他的‘主心骨儿’,边叫魂儿,边哆嗦的打摆子。
言涩猛地回过神,怒目圆睁——别特么喊了,老子现在真想拍死你,谁特么让你们把这个丧门星抬进来的?!
刘经理当然知道自家老板眼神骂的有多脏,挤眉弄眼地小声回:“裴爷叫了门……咱今儿还没打烊……”
“打烊?我他妈现在想打死你!”
狗日的刘贺。
连裴肆这种脏东西都敢往店里捡。
某位老板此刻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连带着弄死这个不开眼的经理,他怎么就招了这么个不省心的经理。
言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算镇定,虽然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是把这尊瘟神原路扔出去。
可是他没这个胆儿,在借他一个胆儿也是不敢。
言老板一只手强撑着软椅扶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两下,最后末了,攥紧了膝盖上的毛毯。
“刘儿啊,”言涩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虚假的平静声音说,“你帮我瞧瞧,是不是我眼花了?最近一直念叨着要配副老花镜的。”
“老板,您没花眼,是裴爷。”刘经理脸皱得像被人拧过的抹布,努力的帮自家老板矫正老花眼,“听底下的兄弟说,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有俩晦气的、托着裴爷就闯进来了。等他们再想拦着……”已经来不及了。
言涩咬牙,一字一顿:“不是说还有俩晦气的吗?”让那俩货把人原封不动地抬出去啊。
刘经理还算机灵,跟自家老板对上了眼色,秒懂。
他正要回头去把那两个晦气的找来,让那俩货把这尊瘟神原路扛出去。
却是浑身飙血的裴肆先开口了:“那两个已经死了,他们能护着我进言老板的大门,就已经是大限,现如今尸体就躺在言老板最得意的玉兰树下,还望言老板念在他们忠义的那份上,给留具全尸。”
这沙哑的嗓调,搞得言涩当即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听过临终托孤,没听过临死托尸的!
那两株并蒂玉兰树可是言涩斥巨资倒腾来的,先不说多名贵,他家小野猫最是喜欢坐在诺大的树冠底下乘凉、打盹儿、扒蒜、摘豆角的。
如今倒好,凭白给人当了停尸场。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不过事情闹到这个份上,言涩也没办法再装看不见了。
他扶着软椅扶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裴肆。
倒不是言老板胆子肥了,实在是这位裴爷只剩下半截身子,言涩现下就算跪着,也有居高临下的效果。
“裴爷这是……我记得,一向都是您砍别人的,怎么今天搞成这副……”鬼样子。
自家老板一张嘴,酒吧内的员工,上至刘经理,下至看门护院的保镖,齐刷刷嘴角子一抽。
是了,自家老板说人话的时候,就是这副噎人的死德行。
远不如说鬼话耐听。
言涩这边多少有些摸不清状况,他实在想象不出,谁有这个本事?能把裴阎王磋磨到这个份儿上。
“且让你高兴就是,说起来前些天讹了你不少钱,如今登门,也算是回你一个大礼。”
裴肆如今还没个七岁小孩高,双臂攀着两个酒吧员工的手腕勉强直起身,虽是狼狈,可眼神倒是比从前更阴狠。
“一会儿自有人找上门,你大可以把我献出去,换个好前程,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言涩闻言,心头咯噔一下。
狗屁的大礼。
就知道狗疯子没憋好屁。
“裴先生说笑了,以您今日今日的……”言涩多少还没适应裴肆倒霉的大喜讯,说话都忍不住往上翘嘴角,死嘴,他已经努力往下压了,“我是说,以我这小门小户的资历,只怕帮不了你。”
“若我现在就死在你这酒吧里呢?”裴肆人狠,自是连自己的命也不放在眼里。
言涩这才警觉,这厮染血的手掌里,竟然还攥着一把裁纸刀。
言老板当场就急了:“王八蛋,你讹我上瘾是吧?!”
裴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疯了?
闻言竟然笑了:“倒也不是讹,是事实,若我真的死在你言老板的地界儿,你说的清吗?”
“裴染为了服众,为了掩盖弑兄上位的丑闻,必然会找替罪羊,言老板赶巧就是现成的替罪羊。”裴肆因为失血过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死气,说出的话却是十分扎活人(尤其是言某人)的心,“一个跟裴家素有往来的酒吧老板,在我断气当晚恰好在场,你觉得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狗东西!合着你临死还想算计我!”
言涩气归气,好在跟姓裴的打交道多年,免疫能力也强,到底没乱了神智。
不过比起裴肆的疯言疯语,他倒是更纳闷了?
裴染这个小变态如何能算计得了裴肆?
这俩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啊。
就好比鬼差和阎王爷,虽然都很牛逼,但焉能拜得了腕子。
言涩骂过人后,却又冷静下来,顺手拿起了方才没找到的打火机,慢悠悠地点了只烟,抽了一口:“裴爷不妨说说,什么事能用得上言某?”
裴肆一张好脸,如今浸透了鲜血,怎么看怎么狰狞:“好说。日后若是有机会,帮我杀了舒怀羽这个贱人!”
这个请求着实让言涩出乎意料了。
言涩还注意到,裴肆提起裴染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我认了”的荒诞平静。可说到舒怀羽这三个字,那双眼睛里迸出来的恨意,简直能把人活剥了。
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