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洄的目光随着回忆收拢渐渐清明。
“路西安的情况……你知道了?”他揉着生疼的额角,指腹下压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言涩点头。
“就凭他在地下室内显露的,只怕过手的人命早就算不清了,大哥,我倒是要问问你,路西安这种嗜杀的状况,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言洄盯着弟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半晌,肩膀一塌,败下阵来。
“很早。”他顿了顿,“甚至可以追溯到那场夏令营。其实,他当初盯上的……是你。”
言洄没把话说完,半截留在了舌尖上,按理说过去的本该烂在过去,可眼下事情发展到了如此地步,提也不是,不提也不行。
言涩闻言却是愕然:“所以你当初拽着路西安远走北美,是为了躲我?”
他一直以为大哥是想追求什么彻底的自由、什么先锋艺术家的奢靡生活。
毕竟言洄这个人从小就不安分,漂亮得像一场祸水,走到哪儿都招蜂引蝶。
谁能想到,大哥带着一个疯子跑路,竟是为了把这个疯子从我的生活里连根拔走。
言洄露出苦笑,深埋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被最想隐瞒的人扒了出来,连皮带肉,生疼。
“当初是我太自大。”这话里多少透着一股迟来的后悔。
“总以为自己什么都能驾驭,哪怕对方是个嗜血的疯子。可后来真正和路西安住在一起……才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糟糕一万倍。比佛利山庄的酒窖、那不勒斯的艺术品回廊、东京的噪音禅修室……”
言洄提起过往,略显烦躁地摸出烟,修长的手指夹着,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那张过分好看的唇间逸出,模糊了眼底的情绪。
“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年斥巨资搞装修是为了什么?”
他抬眼看言涩,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噩梦的人才有的、心有余悸的荒诞。
“先锋前卫的艺术家姿态?显摆我乱七八糟的品味?还是我想不开要把每栋房子都改造成甲醛超标的样板间?”
言涩闻言却是陷入沉默。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大哥寄回来的明信片——每张都印着某个豪宅、某个酒窖、某个设计得匪夷所思的房间,背面写着“新装修了,是不是很艺术?想你。”
可叹。
他当时还在心里大骂:装什么品味独特的前卫艺术家。
现在回头想想,那些所谓的“艺术装修”,恐怕每一处都是在掩盖、封存、或者美化某个杀戮现场。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最后化成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所以,”言涩抱起手臂,靠着桌沿的姿态锋利,像一只正在审视蠢货同类的狐狸,“这么多年来,连我这个亲弟弟都觉得你浪荡风流、游戏人间,以为路西安爱惨了你,是他一直在忍你的花心,结果真相是你给这个混蛋当了半辈子保洁员?”
言洄被噎了一下,烟差点呛进气管:“……保洁员?”
“难道不是么。”言涩面无表情,“他杀人埋尸,你粉刷装修。比佛利、那不勒斯、东京……嗤,大哥,你这哪是什么艺术家,你分明是个专业洗地工,而且洗的还是个化粪池。”
言洄,一个极度的洁癖癌晚期患者,被亲弟弟当面形容为化粪池洗地工,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甚至多少有点难以接受。
“保洁员怎么了?”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拿眼尾斜斜地扫过去,语气忽然就带上了一股阴阳怪气的亲昵,“你言老板这么精明,这么八面玲珑,到头来不也找了个保洁员当相好的?”
“……”言涩突然被反将一军,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阿笙可不一样,我们阿笙干净着呢,他从来不打扫……”前厅、后厨、甚至是厕所,就没鹿笙不熟练的清扫业务。
“没话说了?”言洄总算是挽回了些许身为大哥的颜面,“所以说对人家小朋友好一些。我这个洗地工起码是领了结婚证的,总算有个正经名分,不像你身边的这个小朋友,纯纯打黑工的,连个名分都没有。”
“这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言洄挑眉,“难不成给你当保洁员更高贵?这么看,你言老板还不如路西安呢。”
言涩闻言,忽又反应过来:“所以你到现在也不打算放弃路西安!”
阳台上的风轻轻撩起,鹿笙头顶的一缕小呆毛被微风轻轻抚摸,而后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软绵绵的,像只被花粉呛到的小猫咪。
与此同时,办公室外的会客厅里,另一场谈判也进行到白热化。
裴肆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把傅昭开出的条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价码他确实满意,但满意归满意,该揶揄的话一句也不会少。
“开发区一块地皮,外加即将上马的未来城项目。”
他把协议往桌上一撂,抬眼看对面那个永远衣冠楚楚的发小,语气里溢满调侃:“傅大总裁,你老实跟我说,言涩他大哥的床上功夫就这么好?好到让你不惜放血也得替他当这个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