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东西一声哀嚎,手脚抽搐着瘫倒在地。
言涩回神举枪,扣动扳机。
“砰——”
又一具尸体轰然倒地。
房间内彻底安静了。
玫瑰的糜烂、鲜血的铁锈、蛋糕的甜腻,三种气味搅在一起,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祭奠。
言涩低头看着自己——铃兰的白围裙上全是血。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像潮水退去后露出荒凉的滩涂。
他眼尾染血,转身看向角落里的少年。
少年路西安蜷在床旁边,双手抱膝,黑琥珀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身上的伤口骇人,嘴角裂了口子,浑身上下全是鞭痕,衣服被撕扯得残破不堪,露出一道道青紫交错的印记。
皮埃尔对他做了什么,言涩不用想都知道。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日后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男人。
可事到如今,他恨不起来了。
少年的路西安瘦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下巴尖得能戳破皮。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孩童的轮廓,眼镜却已经过早地蒙上了阴翳。
言涩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把涌到嘴边的所有刻薄话都咽了回去。
他蹲下来。
“为什么不反抗?”言涩尽量让自己的话刻薄一些,可铃兰这把嗓子温软得过分,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在调情,“你不是一直厌恶别人操控你的生活吗?”
少女这副甜美的嗓音,嗲的言涩自己都骨头发软。
心道:“便宜你这个小混蛋了。”
少年没说话,但睫毛颤了颤,似乎铃兰对他来讲,多少还是有些与众不同。
“就算不敢,也要拼了命地跑出去。”铃兰(言涩)蹲下来,和他平视,“跑出去找别人帮忙,跑出去报警,你总不会连跑的力气都没有吧?”
面对少女的软侬细语,少年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丝,缓缓蠕动唇瓣:“皮埃尔就是附近片区的警察署长。另外两个,是他最信赖的警长。”
“……”言涩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忽然明白了少年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蜷在角落里像一只等死的幼兽。
不是不想跑,是无处可跑。
这世界上的每一扇门都向他关闭着,连所谓的“正义”都长着同一张狰狞的脸。
言涩讨厌这种感觉。
他该怎么办?
冷笑着转身离开?
让这个小可怜自生自灭?
反正小疯子将来也会变成一个让他恨不得亲手杀死的大反派。
可是言涩的行动比他的思绪更诚实。
“为了活着,”他伸出手,将少年路西安额前那绺脏兮兮的头发拨到一边,柔声安慰道,“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反抗。哪怕对方是警长,你也有杀了他自保的权利。”
少年路西安就这样定定的望着面前的少女。
那双死寂的、黑琥珀似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很微弱,很小,像是深渊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瞬间,迷途的朝圣者似乎得到了神迹的指引。
言涩对上路西安忽然涌出生机的眸子,骤然意识到,他刚刚在教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杀人?
他用两颗子弹和一块茶盘,在少年路西安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往里面灌进了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如果杀戮算是路西安日后那条修罗之路的“道”,那铃兰——不,是言涩——无疑成了那个引他入道的人。
十五年后,当路西安成为那个漠视生命的杀人狂徒,那他手上沾染的鲜血何尝没有言涩的份儿?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递刀的人。
言涩惊慌地收回手指,指尖却还残留着少年额头的温度,凉凉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不,不行。
他起码得纠正这个错误。
至少,在离开这段回忆之前。
“Lucian,要不要跟我走?我带你去认识一个全新的世界。”
少年死寂的眸子泛起星芒,灼灼的望向面前的少女。
像是一个从未被这个世界善待过的人,忽然被命运递来了第一束光。
少年被铃兰拽着,踉踉跄跄的向外狂奔,少年瘦得像竹竿似的手臂不慎从言涩掌心里滑脱了一次,还未等他表露出惊慌和不安,言涩立刻停下脚步:“是不是没有力气了?还是伤口在疼?”
就算是魔鬼,也希望有一处灵魂的安息之地。
也就是这一天,小女仆铃兰成了少年路西安灵魂的安息之地。
他忐忑地将那只满是脏污的小手伸出来,指节瑟缩着,犹豫着,像一只试探着走出巢穴的幼兽,不知道前方是深渊还是新的地狱。
言涩没有让他等。
他抓起少年的手腕,攥的更紧了。
“走,”言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带你去看高高的长颈鹿、可爱的棕熊,还有会飞的小鸟。”
言涩牵着路西安跑出了那间囚禁了他十余年的地下室。
他们跑过昏暗的走廊,跑过堆满杂物的后厨,跑过散发着霉味的大厅。
□□院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在地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路西安被那光刺得眯了眯眼。
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阳光。
面前带着他奔跑的少女像是天堂引路的天使。
言涩不知道这一路狂奔在路西安的人生中烙下了多大的印记。
他甚至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少女铃兰在路西安的心底已经长成了一棵树,满是执念的根须扎进了少年的骨血,再也拔不掉了。
自此之后,每一个杀戮的瞬间,每一个放逐的夜晚,那个少女牵着他跑出地下室的画面,都会反复出现在路西安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