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位名媛的美谈简直不胜枚举。
而此刻,路兮雾正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戴着及肘的橡胶手套,慢条斯理地从一具人体上,剥离皮肤。
那具人体已经很难被称作“人”了。
直挺挺平躺在操作台上,面部朝上,被一张湿毛巾覆盖,只露出一团模糊的耳骨,颈部和四肢的皮肤已经被完整地剥了下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亮黄色的脂肪层,脂肪颗粒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块被切开的新鲜五花肉。
路兮雾的动作极其熟练。
她用的是一把窄刃的剔骨刀,刀刃贴着筋膜游走,每一次切割都精准而流畅,表情也带着一种淡淡的愉悦,嘴角微微上翘,眼角松弛,仿佛在花园里修剪玫瑰的枯枝。
不过让言涩最为震惊的是路兮雾的脚边还蹲着一个瘦弱的男孩。
是路西安?!
是了。
也唯有他,生来就长着那样一张让人念念不忘的模样。
十五年前的路西安还是个少年,仅仅只有11岁,安静的像只失语的小猫,蹲在一只藤条筐前,双手捧着一根刚刚被剔干净的胫骨,小心翼翼地放进筐里,和其他骨头整齐的码放在一起。
他的灰衬衫上也溅满了血,不,不是溅,是浸透。前襟、袖口、下摆,全部被血液浸成了暗褐色,布料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是穿了一件血做的铠甲。
但他的脸上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惨白、冰冷、空洞。
这张脸太诡异了。
11岁的少年应该有的表情——恐惧、厌恶、哭泣、颤抖——统统没有。
他的五官像被抽走了所有活气,瞳孔里只倒映着惨白的灯光和满筐的白骨。偶尔瞥向操作台上那具尸体的眼神儿,就像在看一块猪肉、一条鱼、一只被褪了毛的鸡。
黑暗的角落中,言涩双手捂住嘴,指甲狠狠掐进脸颊的肉里,试图用疼痛压制住喉咙里翻涌的呕吐感。
路西安,那缕曾让他魂牵梦绕多年的白月光,倏然变成了浓烈、腥臭,变态、冷血的怪物。
他忽然意识到,路西安在15年后展开的一场场屠杀,似乎都变得有迹可循。
路兮雾用刀尖指了指操作台角落的塑料桶,对少年颐指气使道,“把护心肉倒进绞肉机里,细网的那个,明天做成灌肠送去厨房。”而后又慢条斯理的欣赏着手里的刀刃,“新上任的财政署长的姨太太,正愁生不出儿子,四处弄补药呢,这一味就送她了。”
少年路西安木讷的提起桶。
桶很沉,他需要用两只手,身体微微后仰,脚步踉跄了几下才提起。桶内挤压出红色的血水,顺着桶壁淌下来,滴在他的鞋面上。
他费力提着桶走向墙角的手摇绞肉机,把桶放在地上,然后踮起脚尖,一把一把地将肉块从桶里捞出来,塞进绞肉机的漏斗里。
肉块从少年指间滑落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湿黏的、带有吸力的声音,像踩进泥沼里的脚步声。
言涩终于没忍住。他偏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干呕了三次。
胃酸涌上喉头,灼烧着食道,泪水和鼻涕一起流下来,糊了满脸。
言涩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重新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看见路西安在摇绞肉机的手柄时,手腕上露出一块块淤青,脚踝上也有伤痕,新旧交叠,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液。
原来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男人,那个活的璀璨如星辰的男人,年少时走过的路竟然如此的毛骨悚然。
言涩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阴影里蹲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时间在地下三层里失去了意义,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像福尔马林一样,把每一秒都浸泡得肿胀而漫长。
直到楼梯上方传来刺耳的尖叫声音——“救命啊!求求你!不要!”
是一个女人的哭嚎。
声音从头顶的地下二层传来,穿过厚重的金属门,沿着螺旋楼梯的缝隙蜿蜒而下,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哭嚎里没有具体的词汇,只有纯粹的、被剥离了语言外壳,一种原始的哀鸣。像是动物被铁夹夹住了后腿,在陷阱里徒劳地挣扎和嘶叫。
言涩顾不上那哭嚎的内容,他只注意到,少年路西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似乎在听到那哭嚎的瞬间,少年麻木的灵魂忽然有了反应。
路西安握着绞肉机手柄的手停滞在半空,黑漆漆的眼珠也动了。
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声音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