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招娣捧着新做的糕点进来就看到了这一幕:“阿耶今日气色好多了。秋阳暖而不燥,正该多晒晒。”
李世民闻言目光柔和。
女儿长大了身量渐高,已有了少女窈窕的轮廓,眉眼间那份沉静通透愈发像她母亲,只是比观音婢年少时,似乎更多了几分洞悉世情的了然与宁静。
他招手让杨招娣坐到身旁的绣墩上。
父女俩闲话了几句家常,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虽带着病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兕子,你今年……满十五了吧?”
杨招娣正低头剥着一个宫女刚奉上的新橙,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时间过得真快。” 李世民望着庭中开始泛黄的树叶,语气似感慨又似斟酌,“阿耶像你这么大时已经起兵了……转眼,你都成大姑娘了。”
他将目光收回落在女儿专注剥橙的侧脸上,“你的婚事……阿耶从前说过许你自择。如今,心中可有了计较?或是……瞧着哪家儿郎顺眼些?”
李世民问得直接,更像是一种父亲对日渐长大的女儿自然而然的关怀与探寻。
他知道以兕子的身份、才慧、以及过往那些功绩,她的婚事早已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但他还是希望能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为她掌一掌眼,或是……成全她的心意。
杨招娣剥橙的手彻底停住了。
橙子清新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目,让她微微眯了眯眼。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许多人影……
有上元灯市惊鸿一瞥的清河崔氏子弟,风仪俊美谈吐不俗,却在得知她身份后,眼中骤然亮起过于热切的光芒。
有马球场上,英国公李勣家的那位少年将军,骁勇矫健笑声爽朗,像一团灼人的烈火。
有诗会宴席,太原王氏的才子,文采斐然下笔千言,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寒门武将的淡淡鄙夷。
还有那些因着嘉禾、神臂弓之名,而通过各种方式偶遇、示好或含蓄或直接的世家儿郎。
他们或英俊,或儒雅,或英武,或博学。
他们看她时有的惊艳,有的钦慕,有的估量,有的志在必得。
她看到的不只是他们本人,还有他们身后的家族和盘根错节的利益,以及那双无形中试图通过婚姻伸向皇家伸向东宫甚至伸向未来的手。
初来大唐,她想的是享受人间荣华富贵,可走着走着就将大唐放在了心上,将阿耶兄妹护在了身后。
本想万绿丛中过,片叶不留身。
没想到一不留意选个面首都成了政/治问题!
她看着李世民日渐憔悴却依然锐利,盛满了关切与忧心的眼睛轻轻的摇了摇头。
“阿耶,儿臣并不想嫁人!”杨招娣将剥好的橙子掰下一瓣,细心剔去白色经络,递到对方嘴边。
她声音柔和却异常坚定!
李世民看着她含住那瓣清甜微酸的橙子,慢慢咀嚼着,也咀嚼着女儿的那句话!
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带着秋日的爽利,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涩。
良久,他咽下橙子用略显枯瘦却依旧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女儿的手背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罢了。” 他说道。虽然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近乎放任的温和,以及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怜爱。
“你是大唐的公主,是朕的女儿!你阿兄是未来的天子。只要朕在一日,只要这江山还姓李,便无人能强迫你做你不愿之事。”
李世民说完顿了顿,目光越过庭院望向更高远的湛蓝天空,仿佛在对他自己也仿佛在对冥冥中的命运宣告:
“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选与不选,何时选,选何人……都随你。”
“阿耶……” 杨招娣喉头一哽,眼眶瞬间红了。
这句“随你”比任何丰厚的赏赐、任何显赫的承诺,都更重,更暖。
它意味着一个父亲对女儿全然的信任与尊重,意味着他将她视为一个独立的、有权利决定自己命运的人,而非一件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珍宝或棋子。
“嗯!儿臣知道。儿臣……谢谢阿耶。”
秋风拂过廊下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又悄然落下。
阳光依旧温暖,将父女二人相依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这一刻没有朝堂风云,没有疾病阴霾,只有一个父亲对他最心爱的女儿,做出的最沉重也最温柔的承诺。
杨招娣想虽然前路漫漫,但她手握选择的权利,身后是李世民毫无保留的支持与李治可以预期的庇护。
那么,她便可以慢慢走,慢慢看!
也可以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或者将大唐盛世延续的更持久一些!
这是一位阿耶能给予她的最好的嫁妆,也是一个帝王父亲在生命黄昏,所能为女儿铺就的最自由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