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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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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宁看着她有些不解。

“身体清洁了,思绪才会清明。”

肖纯对范宁笑了一下,轻轻带上了门。

又过了几日,强烈的悲伤被流动的时间终于冲淡了些,死里逃生的几人终于不再沉默,有了短暂的交流。

霍昭本想自己筹谋的复仇计划应由自己一个人实施,不该告诉任何人,也不能让任何人参与,这样才能保证他们绝对的安全。可眼下却造成如此局面,他没办法自圆其说,也无法为自己开脱,便把自己如何潜入庄府,如何骗取刘大栋的信任,如何偷取账册的事和盘托出。

得知那晚的蒙面人很有可能是刘大栋派来的杀手之后,范宁克制着怒火,她不愿承认那晚的不幸是霍昭招徕的祸端,努力为霍昭找着借口:“或许不是因为你在刘大栋面前暴露了身份,而是庄文尚指使的呢?”

霍昭矢口否认:“庄文尚自始自终都没有出现在台面上,就连袭击形单影只的范彧,都只敢指使刘大栋派人埋伏在暗巷,这就说明他想要尽量隐藏身份,不被暴露。而那晚的行动未免过于大张旗鼓,又是派杀手,又是纵火,连官府的人都惊动了,像狗急跳墙......庄文尚老谋深算,不会这般心焦气燥,这不符合他一贯谨慎的风格。”

范彧冷笑道:“你说你考虑周全,为了我们才隐瞒,怎么?你没有考虑到不止你会复仇,刘大栋也会复仇?”

霍昭黯下神色,没有争辩,范彧知道现在说什么挖苦的话都于事无补,不再看霍昭,对表哥行事冒进的愤怒和需要冷静筹谋未来的理智纠缠不清,良久之后,理智占了上风,他压住了愤怒,才开口打破了沉默:“账册现在在哪里?”

霍昭打开床头木柜的抽屉,账册安安静静地躺着那里——原来那天他偷到账册之后,本想带回范家,但联想到上次将赵光祖行贿用的赃物带回家中,结果成为父亲定罪的证据,担心重蹈覆辙,于是将它送到了琉璃馆,交给局外人肖纯,让她替自己代为保管。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范彧问他。

做什么?去找刘大栋拼命?还是去找庄文尚报仇?

其实在范彧清醒之前,霍昭想了很多后路,比如先把范彧范宁送回浙江,托自己堂兄一家照顾,自己没了后顾之忧,再孤军奋战;比如趁着夜色,直接潜入丁澄的府上,他和石琏、庄文尚是死对头,一定很乐意看到这本账册。

但是他继而想到,刘大栋既然对自己和范家所有人起了杀心,就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尽管范宁有武功傍身,但返浙的路途遥远,范彧又腿脚不便,自己又怎能完全放心?再说就算自己交给丁澄账册,他最多也是以此作为庄文尚贪污的证据,作为党争的工具,并不会轻易推翻皇上敲定的常固桥一案的结局。

这些都是行不通的。

看着拄着拐杖连站立都艰难的范彧,看着红肿着眼睛的范宁,看着只能躲在琉璃馆不敢踏出外面一步的自己,霍昭从没觉得如此绝望过。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眼前又浮现出吴君霞死前让他说的誓言,他说他要照顾范宁范彧,要护他们一辈子周全。

可自己如若再坚持为父亲翻案,真的还能护住他们吗?

斯人已逝,霍昭觉得活着的人更重要。

他突然不想复仇了,他只想范彧的腿尽快好起来,只想范宁范彧健康地活着,不必东躲西藏,也不必担惊受怕。然后带着他们回家乡,找个没什么人认识的地方,平平淡淡地生活。

这种念头甫一冒出,霍昭突然如释重负了,他起身拿起抽屉里的剪刀,朝账册剪去,范彧吓得伸手去抢,却离了拐杖跌倒在地。

从刚才起就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胡一庭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抱住霍昭的腰,顺势夺下剪刀,一把将账册护在胸前。霍昭伸手去抢,不小心撞到了他的左臂,恍惚间,霍昭好像看到了胡一庭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

胡一庭知道,这是扳倒庄文尚最直接的罪证,也是为霍丛山翻案至关重要的证据,容不得半点损坏。

“我不翻案了,我不报仇了,”霍昭痛苦地闭上双眼,低声喃着,“我已经失去了父亲,失去了舅舅舅妈,我不能再失去你们了......”

范彧支撑着桌角艰难站起,拖着病腿移到霍昭面前,心中积压的怒火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拳朝霍昭的右脸打去,霍昭没有偏头去躲,反而倔强地又将脸迎了上来,范彧又一拳重重挥去,霍昭的嘴角立刻流出了鲜血。

见势不对,范宁赶紧将范彧拉到一边,胡一庭把霍昭护在身后,范彧看向失魂落魄的霍昭,沙哑着嗓音质问:“所以这就是你接下来要做的事吗?把账册剪了,然后当之前发生的一切不存在吗?”

“我们不报仇了好不好?”霍昭声音颤抖,带着明显的哭腔,害怕再次失去亲人的痛苦将他折磨到了极致,“我们一起回浙江,我们......”

“还没治好毛病吗?做事之前能想想后果吗?你总是自负地以为自己能搞定一切,一意孤行、自以为是,你有想过站在你身后的人吗?做事能通商量吗?不要摆出一副普天之下就只有你能拯救一切的模样,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你把我们当什么了?你他娘的到底以为自己是多了不起的一个人啊?”

说得多好啊,霍昭心想,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废物,一个自鸣得意,愚蠢至极的废物。

无论是自作聪明地戏弄赵光祖,将赃物带回家中,还是自作主张地潜入庄府偷账册,他都陷入了“自以为是”的漩涡中,自己把自己当成一把不世出的宝剑,以为一意孤行就能见血开刃,没想到自己只是一堆破铜烂铁,砸到哪儿都只能生出祸端。

就像现在,以为万无一失的筹谋,却让他接连失去了三个长辈,让自己的亲人身负重伤、无家可归。

“别说了......”看着两人剑拔弩张,范宁的语气近似哀求。

面对万事万物,范彧时常展现出的是一种批判的姿态,和因批判而引发的强烈的倦怠,如此歇斯底里、大发雷霆的模样,范宁从来没有在这张脸上见过,因而觉得陌生和害怕。

范彧挣开范宁的钳制,拖着病腿挪到霍昭面前:“霍昭,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老子就算废了这条腿,豁出这条命,都要让那些人死,还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他们把我逼上绝路,我不但要踏出一条新的路,还要送他们上绝路!听着,我不是那逆来顺受的狗,做不来忍辱含垢的事,你必须给我振作起来,老子不许你退缩!听见没有!”

至于这混乱的场面最后怎么收场的,霍昭自己都糊里糊涂,只记得胡一庭后来强行护着自己,挨了范彧扔来的笔筒,好像是把他的手背砸青了。

夜色渐浓,精疲力竭的众人纷纷睡去。

霍昭去到楼顶的阁楼,枕着窗户边上的木头,看了一夜的落雪。

一开始,他只是沉沦在一片无边的混沌里,后来,霍昭在黑暗之中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阿昭啊,你生性跳脱,做事天马行空、不顾后果,是我对你管教太少,纵容太多,哎......为父担心,迟早有一天,你要为这个家招来祸端......”

那是父亲常在自己耳边念叨的话。

“阿昭,你要记住,‘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就算我再怎么希望你诸事顺遂,可往往天不遂人愿,成人的路向来不是坦途,也没有人能够真正轻松地过完一生,若是以后遇到了不自在的事,娘不求你成功成才,只希望你能问心无愧......”

娘亲去世前的嘱托,也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

最后,他听见由心底生发的一个声音,告诉他说:“霍昭,掉入渊底、绝无希望之时,也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雪下了一夜,终于在天将亮之时停了,难得的冬日暖阳从云里探头,穿破了重重雾霭,照在了积了雪的大街上。

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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