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利刃刺入皮肉的沉闷声响。

丁枫浑身剧震，不可置信看向自己胸口——那柄装饰华丽的短剑，此刻正正插在他的心窝，直至没柄。剧痛与生机急速流失的冰冷感席卷而来，竟暂时冲开了仙人醉的部分麻痹，让他嘶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为……什……”

众人皆是一惊，但变故太快，且无人有心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丁枫胸口迅速被鲜血染红，眼神迅速涣散。

苏荷感受着剑刃入肉，握着剑柄的手稳定得可怕，她微微偏头，对着丁枫竟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冷静：

“丁公子，你是否以为，世间的女子，身子给了谁，心便也会傻傻地跟了谁？是否觉得，你在作恶时，偶尔施舍的那一点像对猫狗般的恻隐，旁人就该感恩戴德，铭记终生？”

丁枫瞳孔放大，脸上血色尽褪，那神情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眼前这个女子。

“你以为我会爱上你这样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恶人吗？”苏荷的声音陡然转厉，每个字都像冰锥，“你以为我忘了，那晚带人闯进我家，将我和其他姐妹像货物一样绑走时，为首下令的，就是你吗？你以为，后来那一点点虚伪的关照，就能抹去你手上的血腥，能让我忘了你也是个啃食人血的恶魔吗？！”

“丁枫，你看错了。不是所有女子，都会任你们愚弄、欺辱，还把刀子当成蜜糖！”

话音落下，她握住剑柄的手，猛地用力一拧，然后狠狠拔出！

丁枫身体最后抽搐一下，双目圆睁，带着无尽的惊骇、不解与扭曲的情意，彻底没了声息。

苏荷松开手，短剑“当啷”落地，大仇得报，支撑她的那股惨烈恨意与心气，仿佛也随着这一剑骤然抽空。

楚留香在苏荷拔剑的刹那，嘴唇微动，似有一声叹息被压在喉间。他见惯了生死，也深知丁枫罪有应得，可亲眼见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在绝望中爆发出如此酷烈的决绝，仍让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最终只是默默移开了目光，投向幽暗的石壁，仿佛那上面写着无解的难题，心中那股对生命本身的悲悯，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胡铁花瞳孔骤缩，他眼睁睁看着那剑刺入、拔出，看着丁枫毙命，脑中却是一片震撼。他并非同情丁枫，只是这近在咫尺的死亡，混合着金灵芝无声的泪痕、苏荷染血的脸，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构成一幅冲击力太强的画面，让他这惯于搏杀的汉子也感到一阵恍惚。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抬了抬，似乎想说什么或做什么，却最终只是徒劳地放下，化作喉头一声沉重的、压抑的咕哝。他看着苏荷摇摇欲坠的身影，又瞥向一旁的金灵芝，只觉心中乱麻一团，也许他从未懂过任何女子。

华真真眉头紧皱，瞥过原随云，心中对其厌恶更深。

苏荷晃了晃，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成一片死灰，她转向郭襄的方向，声音飘忽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散去：

“襄姑娘……那些还在外面的姐妹……求你，帮帮她们……给她们一条活路……”

“我会！我一定做到！”郭襄立刻上前扶住她摇晃的身躯，斩钉截铁地承诺。

苏荷脸上露出一抹解脱般的笑意，可这笑意还未抵达眼底，便被更深沉的决绝吞没。她猛地抬手，竟是从袖中滑出一柄不知何时藏起的、磨尖的簪子，用尽全身残余力气，狠狠朝着自己心口刺去！

“苏荷！不可！”郭襄肝胆俱裂，厉喝一声，闪电般出手，一把死死攥住她持簪的手腕！

那簪尖已刺破衣衫，触到皮肉，沁出一点血珠。

楚留香身形微动，几乎与郭襄同时做出了前倾的姿态，但见郭襄已然制住，便生生顿住，他和同样想要上前的华真真对视一眼，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才缓缓松开，背脊渗出一层薄汗。

胡铁花“啊”地低呼一声，这次是真的冲上前了两步，脸上满是后怕与震惊，直到看见簪子被夺下扔开，才重重喘了口气，拳头握得死紧。

郭襄夺下簪子远远扔开，双臂紧紧抱住苏荷剧烈颤抖的身体，郭襄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仿佛要刻进对方灵魂的力道：

“苏荷！你不是说过吗？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娘拼了最后一口气，用命换来的！是你爹含辛茹苦、一点一点养大的！他们若在天有灵，绝不想看你用这世上最贵重的性命，给这些渣滓陪葬！你的命，比这岛上所有肮脏东西加起来，都要贵重千倍、万倍！”

苏荷在她怀中颤抖，终于发出如同小兽般的呜咽，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绝望地抚摸自己那被缝合、再无可能看见光明的眼睑：

“一个看不见的瞎子，走出去，也只是累赘，是废物……我不愿靠别人怜悯活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