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自舒了一口气。
她额角都沁出汗来,他终于从从容容的直起了身子,顺势将她的外袍自肩头褪了下去,随手拢在臂弯。
他看向她,眼里带笑:“可是炭火过旺了?不过等大人沐浴完换了衣服就好了。”
“我、我先去了。”她几乎是逃走的。
那件外袍带着淡香,沉沉软软地滑至掌心,他指尖微顿,才慢条斯理搭向一旁的屏风。
解绳还须系绳人啊。
要不是她偷听时太过认真,他还干不了这事呢。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闻外间水声轻响。
宋观云倚在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心里还在回想着不久之前的事。
她去见昭平了。
她不同他说。
她还要瞒他。
……
纷繁的思绪缠在心头,谁也没有注意到渐渐消逝的水声。
江清月也回想着不久之前的事。
……
“江大人何故着急?”昭平看着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丝毫没有慌乱。
“如今陛下尚且年幼,殿下却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论,臣恐怕不敢苟同。”
“江大人何故认为,待陛下成人,太后就会从容放权?”
江清月一时无言。
“陛下如今年幼,太后说是辅助陛下,可欲独揽大权的心思昭然若揭,江大人难道看不出来吗?
“还是说,江大人其实是清楚的,只是……”昭平顿了顿,“也对,毕竟江大人当初可是太后一手提携,如今听说江大人又要高升,大人不会是求之不得吧?
“可是我听闻令尊至今死因不明,若是泉下有知……”
“殿下。”江清月打断她的话,“慎言。”
昭平只是淡淡一笑,“大人怕是误会了,本宫只是想说,伯父定会牵挂大人和伯母的。”
江清月心忽然一悬,眉眼也带上了几分凌厉:“殿下不妨直言。”
昭平眉眼弯弯:“我前段时间亲自去拜访了伯母,还和她说了大人的近况,她很开心。”
“殿下这是何意?”
母亲不是早就离开嘉州了吗?
她是如何找到母亲的?
她想要挟她?
谁料昭平叹了口气,将一旁的箱子放在了桌上:“大人又何必如此揣测我。
“这是伯母亲自做的衣服,担心不合大人的尺寸了,我想着让大人试试,就顺道一并带到京城来了。”
江清月的眼睫微颤。
“大人是觉得我会要挟大人吗?”
她没有说话。
“我临走时,伯母说想开间绣坊……还说要开到京城来,想见见大人。我害怕伯母被有心之人发现,便想着如何同大人商量这件事……大人也可以自己抉择的,毕竟这是大人的家事。”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要挟大人,也不是为了笼络大人。只是——
“大人亦是女子,一路走来,也不容易吧。”
她心头猛地一震,骤然抬头,直直撞进昭平的眸子里。
没有波澜,却显得格外真挚。
“你……”江清月还想要辩解什么,却只是唇瓣上下碰了碰。
“我的母亲,在我还未及笄时便离世了。”
昭平好像自言自语一般。
“那天和伯母坐着聊天,听她叮嘱加餐饭、寒时添衣,就忍不住想起了我的母亲。
“伯母临走时,特地嘱咐我要与大人好好相处。我绝非拿伯母威胁大人的卑劣小人,只是希望能让伯母少担忧些。
……
“我所求不过社稷安稳、百姓安生,若大人肯助我以正道扶朝纲,将天下冤屈昭雪,待日后天下承平,幼主长成,自当还于其位……”
……
“大人?需要添点热水么?”
屏风外突然传来宋观云的声音,江清月猛地回过神来:
“不必了,我片刻便好。”
不多时,江清月便换了身柔软里衣出来,发间还滴着水,鬓角湿软地贴在颊边,下一刻,头上就覆上一方干巾。
“大人头发未干,这般容易着凉。”他垂着眼,动作极轻地替她拭着水汽。
江清月心里想着事,突然被他这动作一惊,面上还是讷讷的。
宋观云趁着间隙撇了她一眼,心里莫名欢喜得紧,连带着眉眼间都忍不住染上了笑意。
他瞧着她,一下入了神,心底莫名窜出一点近乎莽撞的念头——若他再低些,就能轻轻碰一碰她沾着水汽的额发。
江清月正低着头出神,忽觉肩上滑下一缕发丝,便抬手想去捋。
指尖一碰,才发觉那并非自己的头发。
一抬头,恰好对上宋观云那双分外认真的眼。
不过咫尺之间。
宋观云原本略显沉重的呼吸顿时如同隐匿了一般。
她这一回头,顿时将他那些想法全压了下去,他甚至有一种被抓包了的慌乱——即使他什么也没做。
“明河?”
讷讷的人一下就换了。
“啊,大人。”他回了回神,正想继续手上的动作,她却突然开口:
“你的头发也没干。”
似是好一会,他才想到该如何说话:
“那……可否劳烦大人帮我擦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