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阿爹越来越忙,能给自己和阿兄讲学的时间越来越少,便找了一个老先生来给自己和阿兄讲课。
起初她一点都不愿意老先生来给自己讲,觉得老先生又古板,讲的又无趣,还总喜欢训斥人,便也慢慢懈怠了背书和日课。
谁料那个老先生和阿娘说了这事,阿娘又同阿爹说,阿爹就当着老先生的面训斥了她一顿。
她气闷地落泪时,被阿兄以阿娘相唤为由拉去用晚膳。
用完晚膳路过书房时,却发现父亲还在和那个老先生聊天,便躲在门外偷偷听着:
“小娃娃贪玩,烦请老先生慢慢教。多鼓励,莫要苛责,待她有了兴趣,自然肯用心……”
她的鼻尖一下子就酸酸的了。
阿爹……阿爹。
对了,她又梦到阿爹了。
“阿月。”
梦中的脸是看不真切的。
但她不知为何,清楚地知道,那就是阿爹。
好像有着团团的雾,将二人隔了起来,周遭是一片虚无的黑,伴着无际的暗,还伴着暗暗的风声雨声。
眼前忽地清明了,阿爹好像又站在了她的眼前,四周是熟悉的、阿爹的书房。
“江涣。”
他正声,直直地唤了声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一激灵。
从小到大,她最怕父亲直接唤她全名了。
还没来得及回应,父亲就开口:
“爹教你的那四句话,你说一遍。”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知道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忘了吗?”父亲的语气忽然严肃。
孩儿……不敢忘。
可是如今一路颠沛,能撑到今日,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呢?
待孩儿为爹昭雪,再做这些吧。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和父亲就被重重的书墙挡住了。
又是一片迷雾。
“照顾好你阿娘。”父亲的声音宛如叹息。
不过片刻,迷雾就消散殆尽,空留下窗外潇潇雨声。
她猛地睁开眼。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声声清晰。
祁霁捏着笔,看着书册上的字出神。
屋外天色阴沉,屋内未点灯,一片晦暗尽入祁霁眼底。
他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书上的字句,思绪却随着屋外的风雨飘去了。
如果不用在这就好了。
他被自己下意识的想法吓了一跳。
但是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呢?
若是做个闲散的人、江湖浪子,此刻又会在哪里呢?
浪子……这词和自己好像一点儿都不搭吧?
可他心底竟隐隐向往起那样的洒脱与肆意。
他想起了那时候。
那明明是自己最灰暗的日子了。
可是在牛背上吹着风、迎着细雨的时候,又是那么地真实且快乐。
那时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
他卧在牛背上,看着青青欲雨的天,感受着山雨欲来前漫山遍野的风,就好像在天地间悠游的蓬草,不知所来,亦不明所归。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呢?
好像从来没有纠结过自己的身世,只是想着像自己听到的故事里的少年侠客那般,一人一马,仗剑天涯,会经过最热闹的市坊,也会走到最寂静的山间;会听见人们欢乐时歌唱弹奏的曲子,也会听到月下寂静的松声水声……
他躺在天地的怀抱间,偶尔也会想到自己那从未见过的母亲——但在那时已经不重要了,他有时会觉得,自己本就是天地的孩子。
后来他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那个衣着华美,气质雍和温婉的女人。
与他所想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她笑着,那么地温和,那么地柔美……却像是隔了层薄薄的纱。
他看不见她眼中哪怕那么一丁点儿的爱,母亲对孩子的爱。
只有无休止的怀念,与偶尔泛起的愧疚。
其实有时,她也是有爱意的。
只是不属于他罢了。
还有他的父亲……
他的真父亲,和他的假父亲。
多亏了宋观云。
若不是他,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真正的父亲是谁。
他的笔顿在纸上,落下一个厚重的墨点。
纸上忽的多了一缕微光。
他抬头,发觉室不再那么暗沉,又望向窗外。
天没有放晴,只是亮了些许。
檐上依旧点点滴滴。
“沈大人送了信来,说是想与姑娘见一面。”
“我与他又不熟,这般是做什么……”柳盈盈接过那封信。
“明日味香居,柳姑娘可有空闲一叙?有透花糍、玉露团……不如再来上一锅拨霞供,肉片薄嫩,蘸着香豉、椒醋。炉间咕噜,鲜香满口,寒意顿消……”
柳盈盈看着信,眨了眨眼,暗暗吞了吞口水:“……其实之前与他也有过几分交情。”
一旁的莺儿忍不住开口:“可是小姐,你忘了之前的事了?”
“呃……这个嘛……嘿嘿。”她左右不知如何作答,最后只得尴尬笑笑。
她当然不会忘记,一个人是怎么出两次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