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殿内如死一般安静。
他转过脸,低下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唇。
心口的剧痛早已盖过了唇间漫开的血腥味。
她哽咽了许久,终于抬起脸:
“……你连我这个母亲也不认了吗?”
她的语气轻轻的。
他忽然觉得她也是轻轻的,甚至是缥缈的,像一缕烟一样,随着风便飘走了。
早就飘走了。
是他用尽手段、费尽心思,妄图抓住那缕烟。
他闭上了眼。
“霁儿……”
她又是那样温柔地唤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腔。
从前他有多希望,他的母亲能这样温柔地唤他……他多希望自己能有真正的母亲。
“你知道的……我不能没有你……我只有你了……
“只有我们在这宫中相依为命……
“霁儿……”
“霁儿!”
他猛地站起,头也不回地朝殿门外走去。
衣袖一片湿濡。
……
慈宁宫内静得吓人。
太后盯着炉内升起的香烟,思绪随之渐渐飘远。
……
殿内烛火明灭,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艾草味,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浓重的血腥气。
“用力、用力……”
接生嬷嬷嗓音喊得嘶哑。
侍女进进出出,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血水,汗水,泪水……浸得帷帐一片深色。
“热水!”
“布巾呢?”
“看到头了……娘娘再撑一撑。”
殿外众人屏息静立,殿内一片忙乱。
片刻后,殿内爆出一声响亮的啼哭,紧接着,是内间众人的呼声:
“是个小皇子!”
“是大皇子呢!”
“娘娘是有福气的人啊!”
一旁的嬷嬷接过孩子,擦净身子,转头吩咐侍女:
“去告诉皇上,天佑我大周啊……”
侍女转身离开。
下一刻,啼哭声又响起。
“还有一个!”
“龙凤呈祥呐……”接生嬷嬷笑着,抱出另一个孩子,忽的脸色一变,赶紧看向身边的嬷嬷,压低了声音:
“是双生子……这、这可怎么报上去”
“已经派人去跟皇上说了,这可如何是好……”
烛火摇曳,明明灭灭,映着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
殿内一时如死般寂静,只有几声婴儿的啼哭增添了几分微末的生气。
天无二日,地无二王。
“送出宫吧……别让人发现……”
“送……送哪个?”
烛光下的孩儿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吮着小嘴,半点声响也无。
“送那个安静的,不容易被发现……快!”
……
祁氏恍惚间听到了什么,可是她早已没了哭喊的力气。
后来她们告诉她,她生下了一个皇子,第一个皇子。
她升为贵妃,祁家一时风光无限。
可是……
可是后来她的裕儿死了!
她的裕儿,那么活泼、那么健康,怎么就突然病死了!
她的裕儿会唤她“阿娘”,会去御园里摘最漂亮、最大的花给她,会撒着娇和她闹……
那是她唯一的寄托了……
那段时间她恍恍惚惚,终日不宁。
直到她见到了那个孩子——她的另一个孩子。
明明和裕儿一模一样,却怎么都不像她的裕儿……
安安静静、小心翼翼的,哪里比得上裕儿半点?
她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去看他。
她看到他,总会想起她的裕儿,却又总会想起当年的事。
她对不起他。
可真的是她对不起他吗?
谁又对得起她呢?
“娘娘……”
惠和姑姑进来,见她这副模样,愣了愣,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轻声提醒道:
“该歇息了。”
*
“恩人……这菜可还合口味?”王师傅看着眼前救了自己兄弟二人的恩人,语气小心。
二七捧着碗大快朵颐,根本顾不上不说话。
“哐。”
不过片刻,二七便将空空的瓷碗放在了桌上。
王二见状,识趣地添上饭。
二七飞速地抢过饭碗。
王二盯了二七一会,心中暗暗惊叹他的饭量和速度:
“还要再加几个菜吗?”
“嗝——”
二七摇摇头,扒完碗中的最后一粒米,饮尽杯中余下的酒,以最后一声饱嗝宣告了自己与饥饿斗争的胜利。
还不忘擦擦嘴。
王二赶紧上前收拾碗筷。
“恩人是偶然路过吗?”王师傅贴心地倒上了茶,“这茶自己家后山种的,恩人将就着喝。”
二七想了想,沉默地点点头。
就让他们这么认为吧。
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才是跟踪他的人。
“恩人大德,王某真是无以回报。”王师傅说着就要跪下来,却被二七强硬地一把拉住。
王师傅见状,转身从柜子里取来银两:“恩人混迹江湖,定然少不了开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难以报答恩人……”
二七推开他的手,力道不容质疑。
“那……”王师傅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那恩人可还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