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摊上什么事了?”
王二幽幽吐出一口气:
“大哥,这与你无关。”
“我们是兄弟,娘年纪也大了……我什么时候怪过你了?”
又是一阵沉默后,王二忽然开口:
“……我要走了。”
“走了?你去哪?”
“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马上要过年了!”
王二不再说话。
“你说出来,大不了我们一起跑了。有什么事,我们都是一家人。”
王二只是摇摇头。
“哥,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咱们娘的病是哪找来这么好的郎中上门?咱们家的新房又是上哪盖的吗?地又是哪多的?”
……
*
李府。
“王二,把那桶刷了。”
“王二,记得去清理马厩。”
“王二,那个柴火要劈。”
……
“王二啊王二!你怎么连这活都干不好啊!你那脑子也就只能想些简单的了。”
“进门不低头,有没有礼数了!”
“田里的牛都不带你这样,听你喘气都心烦。”
“哎呦……”
他不敢停下,害怕让管事的看见,更害怕检查的时候,管事总能挑出错处来。
如果没有错处,便找些别的由头说他。
他愤懑。
他来京城,不说干番大事业的,好歹有个体面的工作吧?可如今自己在这干尽了脏活累活就算了,还要被拿来撒气。
他是雇来的长工,又不是家生的奴才!
他痛恨管事,却又不得不在这待着。
雇工无故辞工是要罚银钱的,而雇主无故解雇只有少量补偿——遇上坏一点的雇主非但不补偿,还要逼着你自己走。
他的工钱时不时被扣一点就算了,还要拿出一部分来给人牙子。
本来在京城的开销就大,这样下来,能攒下来的钱实在是少的可怜。
他憋屈地干着,想着到了年底就走。
可转念一想,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自己不像兄长有一门好手艺,在哪都能安身。
只是仗着自己读了点破书,有点自以为是的小谋略。
到头来却只能干着这种活。
“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
“短布单衣裁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
宁戚饭牛能遇齐桓公,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可是自己好像本就没有什么才华,只空有一股少年人的心气。
但如今连少年人的心气也要磨没了。
现实与理想的巨大落差让他怀疑,生活的负担将他压得摇摇欲坠。
他想跑,却惧怕官府;想反抗,却无人可做靠山。
他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想的,就这么站了出来,担下了所有罪责。
也许是想到了那句“惜身者苟活,赌命者功成”,又或许是自己都不知道路在何方,干脆咬咬牙,选了一条不归路。
可谁知,他真就借此上了一步。
他在牢里,一边懊悔:
不如就安安分分熬过这一段日子,离开李府后看看有没有别的活计,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不好吗。
一边又劝慰自己:
可是自古能人志士,多敢于冒万死之险得一生之功,自己这番也算是做过一回“壮士”了吧?
能够为主而死,也算是个“义士”了吧?
可他又转念一想:
自己冒这险,再怎么样也得不到多大的功劳。
况且李大人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恩情,又算的上什么“主”呢?
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雇来的长工罢了。
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赴死也并非什么忠于主,不过是自己一时脑热罢了。
李大人会不会救他还是另一回事呢。
真是不值当。
正当他叹息之时,“吱呀”一声,牢狱的门打开了。
“王二。”
来人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坐在地上,顶着乱的如蓬草的头发,没有抬头。
锦靴,犀带,貂裘……他的目光渐渐上移。
看这装扮,不是一般人。
他胸中莫名腾起一股热流。
莫非他真的赌成功了?
可接下来,那人说的话却让他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会保你的命,保你和你家人富贵,你出来后待在李大人府上,但要听我们的话,如何?”
他应了。
除了这条路,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路可走了。
他出来之后,回到了李府,因为那件事,他成了李大人身边的红人。
他把李府上的事告诉那个人派来的接头人,也确实得到了得到了不少报酬。
他从来没觉得钱是这么轻松就能得到的。
后来茶里的毒……
不。
其实那杯茶里根本没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