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贵妃这时突的蹲下.身来。
元宸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步。退了半步,意识到吴贵妃只是细细地打量自己,这才站定。
不过,吴贵妃离得太近了,目光又是那般的有若实质,像是一寸一寸地在自己的脸上碾过……这让元宸觉得不适。她抿了抿嘴唇,眼神飘忽地朝旁边瞧,不想和吴贵妃对视。
像是过去了几十年那么久,元宸才听到吴贵妃的声音幽幽地响起:“真是像呢!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元宸眨眨眼,这是说她长得像她父皇的意思?
嗯,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说。元宸早就听得习惯了。然而,像那样的父亲?叩门天子……
元宸蓦地认真地看着吴贵妃:“我是我,旁人是旁人!”
令元宸没想到的是,吴贵妃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你说什——”
她忽的噤声,死死地咬住嘴唇。
元宸诧异地看向她,才发现她的眼眶已经红透了,双眼之中似有莹莹泪光闪动。
元宸觉得莫名其妙,不知自己怎么就惹得她要哭了。这还是之前那个面对元孝礼这个皇帝还从容自如,甚至把元孝礼都气走的人吗?
“你别哭……”元宸想安慰她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她连她为什么突然要哭了都不知道了,安慰又何谈起?
可吴贵妃要哭的样子实在是太让人不安了,虽然心里莫名,元宸还是觉得自己犯了莫大的错,内心里也涌上了难过。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食指尖揩去了吴贵妃眼角的一滴泪水……
吴贵妃惊然回神,接下来的动作就是猛地扣住了元宸的手。
元宸年纪小力气小,被她用力攥得皱眉说疼。
吴贵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忙松开了她的手:“对不住……”
元宸扁着嘴,揉着发疼的手,心里蓦地划过一个念头:她说我和父皇长得像,她不会是把我当成父皇了吧?这么厌恶父皇啊……
元宸发现吴贵妃再次抓住了自己的手,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把自己拉得更近了些,近得几乎就贴着她的手臂,靠在她的怀中了。
元宸登时窘迫起来——
从记事以来,母后都鲜少抱过她,只有曾经的李嬷嬷,会搂着她哄她睡觉。如今,李嬷嬷都早已经离开了人世……
而且,吴贵妃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和母后身上那种热烈的暖融的气息不同,来自吴贵妃的香气寒沁沁的,就像冬日里路过一片梅林时,那种透入心脾的冷香。
元宸的脸一热,因为她惊觉自己方才竟然耸了好几下鼻翼,嗅吴贵妃身上的味道。红着脸偷看吴贵妃,发现吴贵妃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元宸看到她的眼睛是纯黑的颜色,那双纯黑如点墨般的瞳子,和自己与母后一脉相承的琥珀色瞳仁全然不同。
她察觉到吴贵妃也在盯着她的眼睛看,很认真地看……不像是看她,更像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元宸的身体挣了挣,挣得吴贵妃回了神,于腰间佩戴的小荷包里摸索了一阵,在元宸的面前摊开了手掌。
元宸凝神看去,那是一枚花瓣。比拇指指甲大些,白生生的一朵梅花,花蕊吐丝,是淡红色的,还散发着甜丝丝的香味。
元宸这才看清那是一颗梅花形状的糖,做得极其精致,看起来又很好吃……
吴贵妃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眼底含笑:“我们打个商量,今日的事,你不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母后,我那里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糖糕。”
言下之意,要用这枚糖,以及很多很多的糖和糕点,与元宸交换,保守今日的秘密。
今日的所见所闻,元宸原本就没打算和母后说,自然不打算告诉第三个人。但是被吴贵妃这样诱之以利,元宸便觉得心里不大舒坦,就像是做了很坏的事。
吴贵妃见她明明眼睛紧盯着那枚糖,很想吃的样子,却还紧绷着小脸儿,不肯就范,不禁莞尔:“那……你现在同姨姨一起去昭德宫,姨姨给你好多好多的糖吃。”
听到“好多好多的糖”,元宸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但还是硬撑着把目光从那枚梅花糖上移开,摇了摇头:“这样是……不对的。”
“什么?”吴贵妃面露疑惑。
元宸用力地挣开了她的怀抱,身体后退两步:“我不告诉母后,是怕她担心……嗯,担心父皇。”
上书房的师傅们说,为人子者当孝亲敬亲,元宸听入了心。
她看着吴贵妃,又道:“北戎人打来,应该召集大家想办法抵挡,而不是——“
撞上吴贵妃复杂的眼神,元宸蓦地想到之前曾莫名其妙地惹哭了她,心想再惹哭她就不好了,遂话锋一转道:“你一个人……嗯,就算还有你父亲,孤掌难鸣,也难以抵挡住北戎人的进攻。”
吴贵妃微垂着头,良久无言。
元宸心里好一阵后悔,心说她不会又哭了吧?
熟料,吴贵妃竟低低地笑了:“……想不到,我竟被一个小孩子教导。”
她抬眸,凝视元宸:“你娘亲把你教导得很好。”
元宸无言以对。这已经是今日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上一次还是不久前在太后那里。
吴贵妃拉过她的小手,把那枚糖放在她的手心:“好孩子,这是给你的。你若喜欢,以后都可以到姨姨那里去,姨姨给你做好吃的。”
元宸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接受她的礼物和邀请。
吴贵妃没有介意她一动不动的反应,而是自顾道:“如何对付北戎人,我们会想办法。你只要平安地长大,孝敬你——”
话未说完,已经有一道人影飞一般冲了过来。手掌扬起,带起一阵风,元宸掌心的那枚糖便被扇飞了,滚落至尘埃里。
而更让她惊悚的,是看清眼前人,是双目含血、怒气冲冲的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