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岁禾抬手扶了扶镜框,纤细的金边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淡的弧线。
她起身端着杯子坐到温夏的对面,镜片后的眼睛黑白分明,“昨晚做了一夜的梦,没睡好,不想给眼睛增加负担了。”
“什么梦?”温夏感兴趣的追问着。
程岁禾漫不经心的把视线移了过来,温夏自觉的做了一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
她挑了挑眉,妥协的说道:“不可说不可说,我知道了。”
但心底隐隐有个猜测,是和沈知珩有关。
“哦,对了。”温夏放下杯子,正襟危坐的看着她,“我刚接了个电话,下周不能陪你去西藏祭拜小姨了。”
她刚刚火气那么大,就是因为这个,原本计划好的行程被人打乱真的很让人恼火。
程岁禾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没事,我自己去也可以的。”
温夏没打算告诉她原因,身子往后一躺,整个人瘫在沙发里,“都五年了,时间怎么这么快啊。”
阮念念是高三结束后的那个暑假走的,割腕自杀。
遵照意愿,阮家人把她埋在了西藏,最靠近天堂的地方。
其实程岁禾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离开,哪怕现在也都像是一场梦一样,总觉着只要她回到江行那间书屋,阮念念就还在那里。
可惜,只能是一场梦。
那间书屋被阮念念写在了遗嘱里,她是继承人。
阮家人没有反对,甚至很慷慨的赞助了她大学的全部费用。
和温夏相识以后,她们每年都会结伴去西藏祭拜阮念念。
这是一场仪式,怀念着故人。
温夏歪了歪头,脸上没有人太多表情,“你说,港市那个公子哥来了之后,我是把高跟鞋直接砸他脸上呢,还是那红酒直接泼他一身?”
她很自然的转移了话题,把人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程岁禾无奈的笑了,“明天又相亲?”
大学毕业后,阮家就忙着给温夏介绍相亲对象,倒不是有多催婚,只是到了这个年纪,好像就该做这件事一样。
没有逼很紧,但也没有很松泛。
“是啊,王家的,据说祖上是个大富商,还有英国的血统。”温夏随意着说道:“来燕青谈个生意,和我哥是留学时候认识的,我妈一听这个,立马就让我哥安排见面。”
“其实挺好的,你认真的见一见,说不定就合眼缘了呢。”
“得了吧。”温夏噗嗤一笑,“合我眼缘的那个,瑞士待着呢。”
说的是她前男友,分手后那人出了国,一直没再回来。
程岁禾对这段恋情不是很清楚,两人谈的地下恋,还是温夏自己一直提着这个念念不忘的前男友,她才知道这人有这么一段恋情。
“晚上几点过去?”程岁禾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我建议你那红酒灌她一晚上,能喝过你再谈下面的。”
她一副送客的样子,温夏撇撇嘴,“六点,我去艺术馆一趟,不和你们一起了。”
程岁禾点头,“我下午回学校一趟,也不和他们一起了,直接酒店见吧。”
——
程岁禾开走了温夏的一辆车,从工作室到燕青理工大学大概三十分钟的路程,不算上路上堵车。
她熄了火,从车上下来,袋子里放着给温鹤峰带着水果,师母中午打电话说让她顺便带点金桔过去。
可能是她经常回学校的原因,没有什么久别再逢的感觉。
熟门熟路的到了艺术大楼,最近应该在做优秀校友画展展览,两侧摆满了作品,不少人驻足围观。
程岁禾挨个看过去,在靠近雕像的地方发现了自己的作品。
那是她大三时候的作品,温鹤峰当时给的主题是‘家’,宏大而宽泛的话题。
看似简单,想要出彩却很难,对她而言,更是一个难以入手的主题。
规定的时间是两个月,她直到最后两个星期才开始动手。
画上大面积的黑色颜料,夹杂着些五颜六色的光亮,昏暗的小路上,微微闪烁的路灯下,黑色的人影静静站着。
温夏曾来问过她,这个人是不是她姥姥,或者阮念念。
她全都摇了摇头。
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画这幅画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人,姥姥、李老师和周老师、周时京和周稚京,阮念念,最后还有沈知珩。
这些人交织勾勒出一幅画,最终又泯灭于黑暗中,不曾留下一点痕迹。
程岁禾驻足良久,内心莫名的酸涩。
前两天程父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是程岁安结婚的请帖。
她和陈年走到了一起,就是那个高中的时候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体育生。
哪怕早有预料,收到请帖的那一刻还是没忍住难过。
正常的人家里,她这个妹妹应该是姐姐婚事的全程参与者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其他人一样作为宾客被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