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她端起汤碗往外走。正是午饭时间，食堂里坐满了学生。聊天的、讨论课题的、争辩魂技优劣的……声音嘈杂。

路过靠窗的位置时，她听见熟悉的嗓音。

“小雅，这个肉丸你尝尝，我今天特意让厨师多加了一个。”

“你自己吃啦，我减肥。”

“减什么肥，你一点都不胖……”

张乐萱目不斜视地走过。那张桌上，贝贝和唐雅面对面坐着。男孩长高了不少，肩膀有了少年的轮廓，正笑着给对面的女孩夹菜。唐雅，她知道，唐门这一代唯一的传人，和贝贝同届，据说两人开学没多久就走得很近。

现在贝贝在内院，唐雅还在外院，但他几乎每天都会下山来找她吃饭。

“学姐，这边添饭！”

“来了。”

她转身去拿饭勺。再回头时，贝贝正好抬头，视线和她对上一瞬。他愣了愣，似乎觉得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毕竟三年里，他们从未正式说过话。

张乐萱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去给别桌添饭。

贝贝也礼貌性地点点头，随即又转回去和唐雅说话，说起内院训练的趣事，说起下次要带她去哪家新开的甜品店。

张乐萱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时，食堂已经空了。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她解下围裙，洗了手，从后门离开。口袋里装着今天刚结的半个月工资——四百铜魂币。她盘算着：两百存起来，准备买下一本《高阶魂力引导术》；一百买下个月的食物；剩下一百……也许可以买双新鞋，现在这双鞋底快磨穿了。

路过公告栏，她停下。上面贴着内院选拔的初试名单，贝贝的名字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一连串优异的成绩评定。

她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鞋底摩擦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音。月光刚刚升起，淡淡的，像一层霜。

第五年春·阁楼月光

阁楼很小，斜顶，站起来会碰到头。但有一扇朝西的窗，晚上能看到月亮。

张乐萱盘膝坐在床垫上——她没有床架，床垫是二手市场花五十铜魂币买的，有些塌了，但不影响睡觉。

今晚她没修炼。

魂力测试还是四十九级半，五年来第一次，她决定放自己一晚假。

窗外传来脚步声和笑语，是结束晚自习的学生们回宿舍。她听见他们在讨论明天的实战课，讨论周末要去城里哪里玩，讨论某个学长学姐的八卦。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夜色安静下来。

她从床垫下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没有贵重东西，只有几样：一张泛黄的家族画像（从废墟里唯一抢救出来的），一枚生锈的家族徽章，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记录着她这五年的修炼数据。

第一年：二十一级到三十三级，提升十二级。

第二年：三十三级到四十二级，提升九级。

第三年：四十二级到五十级，提升八级。

第四年：五十级。

第五年：五十级。

字迹从一开始的激动工整，到后来的平静，再到最近带着烦躁的潦草。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拿起笔，犹豫了很久，写下：

“第五年零三个月。还是五十级。周老师说得对，我太急了。但怎么能不急？仇人还在逍遥，而我在这里……洗盘子。”

写到这里，她停笔，觉得有点可笑。

五年了。同龄人里，天赋好的已经准备冲击魂帝，差些的也有魂宗。而她卡在魂王门槛，像个生了锈的齿轮，转不动了。

阁楼外传来猫叫。她推开窗，是只流浪猫，瘦骨嶙峋，蹲在屋檐上看着她。她从晚饭里省下的半块馒头掰碎，放在窗台。猫警惕地凑过来，叼走最大的一块，跑了。

她靠着窗框，看月亮。今晚是满月，银盘似的挂在天上，清辉洒满阁楼。

月亮武魂在掌心自动浮现，比五年前凝实了许多，不再是月牙，而是一轮完整的圆月。五道魂环在身后缓缓旋转，白、黄、紫、紫、黑。

看起来不错，不是吗？十五岁，五十级，五环魂王。放在任何一所普通学院都是天才。

可这里是史莱克。

在这里，她是留级生——外院最多只能读六年，六年无法毕业就会被劝退。她还有一年时间。

还有一年，如果还是五十级……

她不敢想下去。

远处钟楼传来钟声，十点了。她该睡了，明天早上五点还要去食堂。最近主厨说可能会给她涨工资，因为另一个帮工辞职了，她要承担更多工作。涨五十铜魂币吧，也许一百。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床垫下。躺下时，月光正好照在脸上。

闭上眼睛前，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魂兽森林看见贝贝的那个黄昏。那时候他们都还小，都站在起点。现在他已经是内院的天才，言院长的弟子，和唐门的传人在一起，前途光明。

而她在这间阁楼里，数着铜魂币，计算着还能留级多久。

“这样也好。”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月光静默，像在赞同。

第五年秋 ·森林里的对话

“所以你就这么放弃了？”

森林里，周漪抱臂看着正在采药草的张乐萱。这是学院发布的任务，采集月光草，一株五个铜魂币。张乐萱已经采了小半筐。

“没放弃。”她头也不抬，“只是接受了现状。”

“接受卡在五十级的现状？接受留级生的现状？”周漪走近，“张乐萱，你当年拒绝穆老安排的那股劲呢？”

“那是两回事。”

“一回事。”周漪蹲下来，帮她一起拔草，“都是选择。当年你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现在这条路遇到坎了，你要停下？”

张乐萱终于抬头：“我没停下。我每天还在修炼，只是……没效果。”

“因为你的心停了。”周漪指了指她的胸口，“你认定了自己只能到这里，认定了这辈子也许报不了仇，认定了你不如那些天才——比如贝贝。”

名字被提起的瞬间，张乐萱手指一紧，草茎被掐断了。

“我和他没关系。”

“我知道。但你在比较。”周漪语气缓和了些，“这很正常。但比较不是为了自怨自艾，而是为了看清差距，然后想办法。”

“什么办法？我试了所有方法——”

“所有写在书上的方法。”周漪纠正，“但你的问题不在书上。月亮武魂，需要的是‘领悟’，不是‘苦练’。你需要找到你的‘月光’是什么。”

张乐萱沉默。

周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下个月，外院会举办一场内部切磋赛。奖品里有一本《月华冥想录》，孤本，据说对月亮属性武魂有奇效。你要不要试试？”

“我参加不了。切磋赛限四十级以下。”

“那是正式赛。还有一场‘跨级挑战赛’，不限等级，但高等级选手获胜的奖励会打折。”周漪看着她，“你五十级，去打那些三四环的，赢了也不光彩。但冠军奖励打五折，也够你换那本书了。”

张乐萱握紧了药篮的提手：“……会被嘲笑吧。”

“你现在就不被嘲笑吗？”周漪反问，“留级生、打工妹、卡在五十级三年的‘前天才’……难听的话你听得还少吗？”

说得对。

张乐萱站起来，背上药篮：“报名需要什么？”

“我帮你报。”周漪笑了，“好好打。别赢得太难看，也别输。”

“为什么别输？”

“因为输了，就真的坐实了那些闲话。”周漪转身往森林外走，“赢下来，哪怕赢得不光彩，至少能告诉他们——你还没认命。”

张乐萱站在原地，看着周漪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篮子里，月光草在阴影中散发着微弱的银光。她拿起一株，对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阳光看了看。

也许……也许还可以再试一次。

最后一次。

她背好篮子，往森林深处走去。任务要求采二十株，她才采了八株，还得继续。

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五年了，这片森林她来过很多次，为了猎魂，为了采药，为了完成各种赚钱的任务。

每一条路都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

就像她这五年的人生，在一个圈里打转。

但也许，就像周漪说的，她需要找到自己的“月光”。

月光……是什么呢？

她抬头，从层层叠叠的树叶间，看见一小片天空。秋天午后的天空，湛蓝，高远，没有月亮。

可她知道，月亮在那里。即使看不见，它也永远在那里，等待着夜晚降临。

就像某些东西，即使暂时沉寂，也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篮子里的月光草轻轻晃动，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