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喊了两句,突然想起自己开了免打扰模式,正在找关闭静音的按钮,余光扫见视讯那边的儿子一动不动,他轰然一僵,如遭雷击般扭头过去,果然看见林湫瞠目的表情。
自从脱离一线部队后再也没有像兵痞子一样面目狰狞地破口大骂的外交部议长——林青在林湫面前伪装了多年的儒雅形象一朝崩塌。
林湫刚从悲伤的情绪里回过神,就被林青一嗓子给镇住了,他头一回见到父亲这种样子,简直震惊到没能维持住乖巧的表情。
就这么两分钟内,父子两人的面具都碎了一地。
林青猛烈地咳嗽几声,突然安静地坐了回去,林湫则是哈哈干笑两声,气氛尴尬了一会,他主动开口:
“我只是好奇,尤其是当您和母亲曾经的故交出现时,我才发觉自己以前有多对不起您。我现在长大了,如果可以,我也想为您分担一些,我想我有权知道母亲到底是怎么牺牲的,父亲。”
林青明显地烦躁起来,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打火机,轻嗤了一声又丢回去,“……特种人类的生命太漫长了,二十年不过眨眼间,你都长这么大了,很多事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众所周知,新历345年畸变大爆发,经历了十年黑暗季之后,人类才渐渐在这场与变异种的战役中掌握了主动权。
此后的数年,全星域都在休养生息以及与不时爆发的变异种潮作斗争,一点一点夺回被变异种占领的星球。
在这种危急的年岁里,很多还在等待救援的或者被彻底失去家园的星民们不再对政府抱有希望,他们四处联结、动员、抢掠,零零散散集结起来的团伙逐渐脱离了管辖,或四处流窜,或占据某颗不为人知的星球,最终成为了流浪在星海里的星盗,其中较有名气的一些也陆陆续续登上了各大星域的通缉榜。
新历425年起,星盗的嚣张气焰空前绝后,四大星域都被大小多个星盗组织轮流袭击,抢飞船、武器、食物、药品等等,偏偏也就是这几年,变异种潮又卷土重来。
内忧外患,四大星域都自顾不暇,第一星域的几大军校选择更改了学制——自新历432年起,由四年改为两年;放松了招兵条件——将参军年龄由二十岁降为了十八岁。
林青就是改学制后的第一届军校生,虽没考上第一军校,却也进入了第二军校,两年后毕业又顺势被分配去了当时的秘密驻区昂力佩尔。
刚到昂力佩尔的第一年,林青过得相当平静,突破封锁环的变异种数量远远少于驻军的人数,以至于这个年年拿第一的A级哨兵根本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一名平平无奇的小小驻军,他向往的是万丈光芒的高处。
星网上能查询到的信息其实写得非常简略,以至于那个驻区出现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都早就湮灭在岁月中了,只有几个活人还记得,因此现如今多数人都只知道外交部议长林青平时温良随和,外交场上却能舌战群儒,却不知道他年轻时候的凶恶名声。
比如当年昂力军校那一届的第一名以一己之力打败了第一军校的精英小队,杀了个七进七出,还把人家军校的旗子当着监控的的面绑在了自家据点的房顶上,口出狂言地数落了第一军校整整十分钟。
值得一提却没几个人记得的是,那只精英小队队长的全名是——杜兰特·卡纳。
就在林青忍耐了整整一年后,一支特殊的队伍来到了昂力佩尔,打着要挖走林青的旗号秘密地留了下来,伊娜杰宁就是其中的一员。
林青飘飘然,却又和领头人不对付,不愿意跟随,没想到他们竟然在昂力佩尔驻扎了下来,就像是正常的山魁一样和他们一起出任务。林青一面嘲讽,一面也在心里认可了他们的能力,但面子让他下不来台。
他们互相讥讽,林青在言语上总是落了下风,想动手又要考虑到领头人的几位副官,然而就在这一年里,实力强劲、性格坚毅且大方有趣的伊娜杰宁深深吸引了林青,他的心脏为她而澎湃,可伊娜杰宁婉拒了他:
“年少时我在格拉冰半岛百米深的冰海之下与一只变异蓝鲸共舞,五年前我独自带队巡游了边境线,逮捕了上百名星盗,我曾参与过众多破落星的废土重建……”
“小青,说这么多不是在向你证明我有多优秀,只是想告诉你,不要被过去的荣誉蒙昧了双眼,才能永远向往星辰大海。我会跟随杜兰特征战沙场,我是要成为顶级向导的军人,我不会永远待在昂力佩尔,没有人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林青跟着伊娜杰宁他们离开了昂力佩尔。
林青和杜兰特一行人留在了赛天狼星系的黑兹战区,并在那里遇见了十五岁的莱伦尼达斯,严格来说,是救了这个少年。
莱伦也是失去了家园的难民之一,但他脾气坏,没有同伴还总被欺负,仗着个子高就谎报了年龄来报名参军,又因为那几年战况激烈,前线吃紧,审核宽松,还真被他混进了军营。
一开始就是林青救了莱伦,如果他不说,没人能猜到这层关系。
莱伦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得多才有力气,但同营的新人比他壮实、比他还能吃,新人没训练几天就被安排进老人队伍里开始巡边。
一次任务不幸,他们遇见了一只A级变异种,除了莱伦,其他人都被吃了,就在莱伦力竭快被变异种抓住的时候,林青孤身一人神兵天降救了他。
莱伦被带回了营区,从他醒来的第一刻就开始吃东西,一直到林青和伊娜杰宁踏入伤兵营帐他都还没停下来,头发脏乱,皮肤黝黑粗糙,每一口都张得极大,咬下去又很用力,活像饿死鬼投胎。
伊娜杰宁让人测了他的骨龄,两人都见过太多像莱伦这样,为了多活一阵而跑来军营这个也许让人死得更快的地方的人,但莱伦是年纪最小的。
林青先心软了,在他的劝说下伊娜杰宁才勉为其难答应隐瞒,但她表示如果莱伦再有一次陷入危险,她就会立刻把人送走,林青答应了。
莱伦开始了自己骂天咒地,连林青也免不了挨一口的军旅生涯,但只有在伊娜杰宁面前,他就会变得温顺礼貌,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林青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但这一年里杜兰特几乎不在,他作为当时极有可能掌管第一星域的几大贵族之一的继承人,还需要更多的政绩,而他的几名副官全都被他下放至各大战区,只等将来一呼百应。
林青和伊娜杰宁就是在这一年里确定了关系,只是结婚申请才刚刚提交一个月,批准的流程都还没走完,伊娜杰宁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他们没想过这么快要孩子,但既然已经如此,伊娜杰宁很快接受。
特种人类的身体素质向来彪悍,但孕期的母亲也没有比普通人类强到哪里去,因此伊娜杰宁在怀孕中后期就不太上战场了,变异种潮按规律还有半年,他们只需要防范星盗的不定期偷袭,而林青每个星期都会从前线轮换下来,然后用仅有的一天假期赶回奥丁堡大后方的医院,夫妻两人只见了两个小时,林青就要匆匆赶回。
莱伦只能眼巴巴地等着林青回来告诉他伊娜杰宁的近况,并在心里期待着小外甥的降生。
但是变故来得太快了,快到杜兰特才收到变异种潮爆发的消息,莱伦还没见到小外甥,林青来不及从黑兹战区的另一边赶回来,伊娜杰宁就已经拖着刚生产三天的身体走上前线去支援哨兵们。
“黑兹战区的变异种一直都很安静,变异种潮的周期也从来没有异常过,因此当星盗突然大举兵力偷袭时,我迅速带着战区一半精英过去,完全忘了那里离奥丁堡有多远。”林青背对着林湫,他竟然完全无法对着自己的儿子诉说那段过往,“变异种潮是很恐怖的,嗯,晚点我让默瑟整理一些资料给你……”
“奥丁堡全部的兵力和火力压制能够抵抗一次变异种潮,但我带走了其中一半。林湫,我曾无数次在梦里重演过那天的场景,如果我没有那么做,会不会死的不是你的母亲,只是没有我,我想你会变得比现在还要好。”
林湫感受着心脏传来的钝痛,想故作轻松地玩笑一下都没有办法,“您说错了,不论是您还是母亲,我都不能没有。”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假设。”林青明显沙哑的声音响起,他紧紧攥着拳头,林湫听见了兽类剧烈的喘息,“她死于精神力枯竭,我找到她的时候,莱伦正守在她身边。”
一个向导,死于精神力枯竭,没有人能从这短短的几个字里猜到当时的战况有多么危急可怖,但林青却不愿意多说了,他高大的身躯正在剧烈颤动,仿佛就要碎开。
林湫极大声地呼喊着林青,并另外点开默瑟的头像向他联系,视讯那边的林青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黑影扑倒,那竟然是一只长着狼头的——马?!
“深呼吸,冷静,不要回想了!爸,您看着我,看着我,我的眼睛和妈妈的一样!没有假设,没有罪责,您会没事的!”
林青的症状明显是陷入精神域暴乱的前兆,那只不伦不类的精神体还在压制着他,林湫暂时不愿去深想这只精神体的情况,但他实实在在后悔自己的追问。
他忘记了,承受痛苦最大的应该是失去了结合伴侣的林青才对,这样的回忆不亚于强迫父亲清醒着剖开陈年的伤口。
林湫给了自己一巴掌。
束缚颈环已经在警报响起的那一刻通知了相关人员,并紧急注射了一支内嵌的人造向导素,林青疲倦的神色在画面中一闪而过。
一只巨大的狼头忽然靠近挡住了所有,兽瞳里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它的长尾扫了扫,视讯随即被关闭。
下一秒,林湫的光脑来了消息,默瑟发来的,“林青议长很快会没事的,别担心。”
“操。”
林湫怔愣了足足两分钟才喃喃道:“谁能不担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