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语气听上去可并不像要叙旧,还有莱伦对着他那副关爱可亲的面容又有什么说法,林湫微微侧身,没有从两人中间退开。
苏泊林抬眸看了眼莱伦,拉着林湫绕过他往沙发去,径直坐下后开门见山道:“嗯,你倒是比几个月前的政见会上看上去要疲惫得多,说正事。”
苏泊林评价:“辛苦。”
“……还真是,不见外。”
莱伦不紧不慢地跟着坐在一旁,双腿交叠好不从容,但他的眼皮在触及林湫偏向苏泊林低着头交代了句悄悄话的时候猛地一跳:“这个时候有什么好交头接耳的,组织纪律性当真是被你忘在脑后,林湫你不是来找我汇报的?”
莱伦面色不虞,仿佛刚刚宽慰般看着林湫的是他的第二人格,短短两分钟就立马被主人格占据了上风,苏泊林闻声凌厉地看过去就突然被人一按,只见是林湫。
“柯尔姆上尉让我负责统筹汇报,小司长从旁协助,相关数据与文字、视频记录已经发送,相信您和罗南教官应该看过了。”林湫把柯尔姆最初的安排告知,至于为什么柯尔姆还在C区,那就是他需要自己向上汇报的事,“需要另外提及的,就是结合这些异常,分析出来的东西。”
莱伦从不掩饰自己对卡纳这个姓氏的嘲讽,甚至苏泊林的到来也只是让他没有直白出言,林湫大概摸清了莱伦的行事作风,他是个相当擅长维持表面体面的、毒舌“仇富”的军部奇葩,连带着昂力佩尔半数以上的人都有着和他极为类似的性格特点。
林湫不信昂力佩尔能密不透风到要塞主官的好恶全然传不到外界,所以只能说,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且极有可能连总司长杜兰特也知晓的,这就很有意思了。
“据埃文所说他三年前就加入了那个组织,他也是三年前经推荐来到昂力佩尔,与此同时担任了主治医师之一,很快就编入了例行巡诊医师队伍,因此他可以借机去查看组织投放的变异种生长情况。”
林湫继续:“几个区的变异种数量都明显下降,较往年数据几乎跌了一半,基本可以断定是被他们投放的改造变异种给吞吃了,至少短期来看,这些变异种的等级实力远超过原生变异种,这也是约喜河里的冰鱼在昂力佩尔流段数量激增的原因。”
莱伦:“冰鱼数量激增?”
“……嗯,这是这条链走到尾端的表现。”
“小司长联系了星辉楼,将调查出的数起详细病例整合传输了过来,最远的可以追溯到三年前,说明这种实验变异种晶核在商船劫掠案之前就已经开始流通了,保守估计,他们的改造技术已经趋于稳定,更可能有其他我们还没发现的深入研究。”
“黑市实验室、埃文及其所属组织、星盗,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信仰,又或者说是一个负责施行惩戒的被称为‘星主’的名目,深渊森林深处可能还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这就需要军部统一安排全封锁环进行排查了。”
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不卑不亢,然而莱伦听完扬了下下颌,短促的气息从鼻腔推出:
“哦,这就是你们的分析?”他瞥了眼罗南,罗南立刻递上来一份文件,“你说的是基于历年变异种测量与这一个礼拜你们全面排查了昂力佩尔上下测算出来的生物数量和水质地质等环境变量的数据对比,外加捕获、斩杀的等级及能力异常的七十二只变异种么?如果只是这些,柯尔姆或者是弗莉莎的队伍都可以独立做到,甚至医疗大楼的医生也能在山魁队伍的辅助下就地解剖研究,那么我请小司长大驾光临的意义在哪里呢?”
罗南摸了摸裤缝,倒吸一口凉气。
“关于星盗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在此之前我们早就有所猜测了,除此之外呢?”
苏泊林皱眉,林湫的右腿往边上靠了靠,整个人呈现出稳固的三角形姿态,但他也只是同样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如果光是这些,我完全看不到林湫你作为A级向导的作用,到底是你能力不够发挥不出A级向导的实力,还是小司长你根本没有把协查任务放在心上,敷衍了事?昂力佩尔这次支付的专项任务划拨款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额外加到二位身上的学分都是你们同届出数次任务才能拿到的——所以,我并不满意……”
莱伦咄咄逼人的话一句接一句,空荡的待客厅回荡着他的尾音,苏泊林的眼神越来越冷,林湫赫然打断他:“向导和哨兵身体素质相当有多大、昂力佩尔面积有多大;您知道第一星域S级哨兵有几个吗;高等级哨兵从入伍开始每年要参与多少次特殊任务才能升上一级,更别说普通哨兵;一个哨兵陷入精神力暴/动需要消耗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哪怕这样成功救回的几率又有多大呢?”
“您从基层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当然知道,但你还是这么说了,你知道但你仍旧否认了小司长才结束一个跨星域任务就马不停蹄赶来昂力佩尔的责任心,您认为一个S级哨兵在协查任务中哪怕是明确的辅助作用也应该大得亮眼,哪怕这里是你的主场,哪怕有一个A级向导在主导?”
林湫的语气相当匪夷所思,以至于眼神里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冰冷,“发布协查任务,要求我配合你们排查变异种特情,是真想要看看A级向导和S级哨兵配合能有多少过人之处,还是昂力佩尔的内部暗流涌动,根本没有足够你信任又有能力带队的人,花费心思请来了苏泊林,没有别的意图和私信谁心知肚明,谁端着长官的架子无理取闹?!”
苏泊林应该也知道深渊森林封锁环上最大驻防站的主官跟他不对付,林湫心想,但他还是接了这个任务,跟自己在这里有着极大的关系,这让他更不能忍受莱伦当面的故意嘲讽和质疑。
莱伦一点没克制地斥道:“哈!你是说刻意为难你们?一个礼拜你们就给我这么一个结果,我还得因为你们真在深渊森林里排查了而竖一个大拇指,干脆我让梅兰希斯再多送你们十个学分怎么样?!”
“好啊,那敢情好啊!”林湫忽然抚掌一笑,笑容相当真挚:“您说话算话的吧,两个人各十个学分!”
莱伦的面色已然铁青,罗南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个平常的下午,一个如此历史性的会面,率先吵起来竟然是典狱长和林湫两个人,反而是小司长至今还没说两句话。
罗南努力插话:“我们还是先说回正事吧——”
林湫乐呵呵站起身,笑意不达眼底:“是正事啊,一直,说的,就是正事。”
罗南夹在中间,苦笑两声。
“罗南留守地下监狱,弗莉莎秘不外出,柯尔姆和平人微各自在驻区统筹,有内鬼,你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昂力佩尔这四个上尉,或者别人,你怀疑的是谁?”苏泊林转向莱伦,突然开口,“线索很多,但还没调查清楚,你需要林湫,更需要外援。”
苏泊林:“我知道这个协查任务就是发给我的,我接下了,你又想做什么,莱伦。”
“……内鬼。”罗南浑身僵硬,震惊地看向苏泊林,又看向莱伦,“典狱长,你,不会怀疑我吧?”
“……呵。”
三道视线齐刷刷落在罗南身上,这个A级哨兵顿时头皮发麻地倒退数步,“你们怀疑我??!”
“你们刚刚不是还——等一下,争吵是假的,你们在诈我?”罗南又是剧烈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莱伦。
莱伦黑着脸瞪了林湫和苏泊林好几眼,拉过罗南:“都说了不会是他,测试没有意义。”
林湫挑眉:“但您也没拒绝不是么?”
苏泊林审视的目光收回:“他的表现没有异样,应该不是。”
罗南喃喃了两句,“典狱长,昂力佩尔的内鬼,会是谁?”
莱伦:“不确定。”
罗南追问:“那就是有人选了?”他垂头思索,危险地笑道:“您告诉我吧,我去调查,一定给您审出有用的信息。”
林湫不赞同道:“放长线钓大鱼,这个道理您不会不懂,这也是我们迟迟没有动作的原因。”
“那就任由他们在昂力佩尔猖狂?”罗南脸色难看?
苏泊林突然问:“用‘们’,你怎么知道不止一个?”
罗南瞳孔一震:“小司长,你还在怀疑我?!”
苏泊林耸了耸肩,淡淡道:“看样子真不是。”
“……噗。”林湫乐。
莱伦咳了两声:“别逗他了,罗南对我忠心耿耿。”
林湫笑而不语,苏泊林面无表情。
“……话说,你刚才说的,觉得我在端着长官的架子为难人,是真心话吧。”莱伦似笑非笑。
林湫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半个肩都倚在苏泊林背上:“这话说的,您刚才的话里难道不是真假参半,我们就别较真这个了吧。”
苏泊林看着莱伦,那眼神是明晃晃的警告,意思是“见好就收”,“我的队伍明天会抵达昂力佩尔,到时会继续配合你的安排。”
林湫补充:“我的特训也满一个月了,按照计划,我明天就该回赛尔军校。”
莱伦向后一靠:“这么说,你们两个要一起回去?”
林湫点头:“当然。”
“你的汇报就这样?”莱伦反问。
林湫语气轻松:“该说的文件里已经说明,该配合的我也都听从了安排,压榨人也不带连吃带拿的,我还只是个刚成年的军校新生,还没上过几天军校课程啊。”
——入学才几个月,风风雨雨多少事,林湫想起刚到赛尔军校时的感慨,那时候可没想到还没体会几天校园生活就牵扯进了这么多事件里,现阶段好不容易告一段落,难道不该放他回去?
林湫立刻用一种防备的眼神打量着莱伦和罗南,好像这两人是什么准备暴起将他绑架强留昂力佩尔的暴徒,好在这时候身边有苏泊林,他极小声地在苏泊林耳边低语了一句,S级哨兵闻言敛眸颔首,随即气场极强地注视着面前的两人。
罗南被压得一退,向导的精神力瞬间就环绕住了他,莱伦冷哼一声:“别自作多情了,我这人向来公私分明,既然梅兰希斯的调令已经结束,我根本没理由继续把你留在这。”
“小司长既然有后续安排,那就尽快离开吧,我也并不像在昂力佩尔看到你们这么一堆外人,聒噪又麻烦。”他更想说的其实是眼不见为净,尽快把人送走好了,反正林青也不能为了这事找上门,到时先倒霉的应该是杜兰特,再不济也是两位当事人,莱伦心里冷笑。
苏泊林:“你求人办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莱伦:“……”
罗南手忙脚乱地拦在莱伦面前,试图用手里冷掉的咖啡安抚住额角暴起的典狱长,“小司长年纪轻,说话不过心,您别和他计较!”
都是上校,这要是打起来,不管哪个在昂力佩尔受伤都相当麻烦,更何况小司长还是个S级哨兵,就算他和林湫各帮各的,胜算也并不是一半一半啊。
“他才二十岁,典狱长冷静!”
“噗——哈哈哈哈……”林湫实在忍不住,笑得不可自抑。
苏泊林带着林湫完好无缺地走出指挥塔的时候,微不可察地偏了下头,“莱伦在骂我。”
林湫回头看了眼地下通道尽头的电梯,视线仿佛穿过无数层石壁、隔热隔音材料和防弹防炮装置,飞上数米的高度,然后才惊讶地看着苏泊林:“小司长,这么远了你还听得见,S级哨兵的五感这么变态的吗?”
“冬还在窗外。”
“他们说什么?”
“莱伦问罗南,你刚才在我耳边说了什么,”苏泊林有些嫌弃,“他对我有意见。”
林湫摊手:“他对我也有意见,像我们这种优秀的年轻人,遭人恨也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苏泊林道:“我和莱伦交集不多,他的敌意第一次表露清晰。”
“不是说昂力佩尔上行下效,莱伦的拐弯抹角和阴阳怪气早就登峰造极。”林湫悄悄拉了拉苏泊林的高马尾,光滑的金发顺着指间流淌,他一哂:“他对我有意见,对你有意见,对你我在一起更是意见多多,可能他对谁都是这种样子,我有时也不懂为什么他不把话讲清楚,藏头露尾的。”
“我本来以为他和我父亲有过节,后来才意识到,他似乎和我父母有旧,和你父亲也有过交集,否则也不会……”林湫及时收住,低咳一声,不着痕迹地舔了下齿列。
苏泊林语气不明,目光却紧紧攫住林湫,“他是不是经常在你面前说我坏话。”他说得很笃定。
“唔——也不能这么说嘛。”林湫有些好笑,放了精神体偷听的小司长还挺幼稚的,有点可爱,于是他毫不犹豫就把莱伦卖了,“准确地说,他应该是对你和总司长有些误会,恶意算不上,但确实有些一些主观上的负面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