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吗？年幼的Pleen在嘴里咀嚼这两个字，然后把头埋进了飞星的衣领。
地面上炮火纷飞，还有星盗在道路上穿行，架枪架炮，就是拿不出一艘像模像样的舰艇，卫戍总队的主舰像是一艘庞大的星球撞开了7号星的云层，狰狞地漏了颗尖锐的舰头，看不清的小型舰船上下翻飞，星盗节节败退。
米洛和飞星带着Pleen东躲西藏，差点又被几个星盗抓住，三个人一路上干掉了不知道多少敌人，还抢了一艘快车才赶到了废料中心。
这里比起外面死的人要少得多，Pleen一落地就闻到了，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放下心，一群巨大的大蠊就朝他们扑了过来。
蛇、虫、鼠、蚁，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来了，如果不是炮火炸开了地表，深层的变异种也不会被惊动，他们也不会被变异种困在这里寸步难行。
1号，也不会死在这里。
“……我的腿断了，眼睛也不太好用了，你撒在附近的变异种驱逐剂味道太大了，熏得我睡不着觉。”
1号身体不好，但是饿不死；1号嫌驱逐剂味道大，熏人，但是她还是会喷。
没人送饭没关系，但是没有驱逐剂，她会死的。
“她身体不好。”
Pleen喃喃道，稚嫩的脸上有不可置信和不知所措的茫然，“我忘记了，我忘记给她留驱逐剂了。”
炮火还在纷扬，废料中心的金属残片和众多垃圾在声波中飞起又撞来撞去，像是欢快的挽歌。
Pleen听见了飞星愤怒的咆哮，他冲上去手撕了两只正在大快朵颐的变异种，从头到脚红得快要炸开，米洛压抑的哭声在她的耳边回响，他牵起自己往小屋走去。
1号还躺在那里，小屋的房顶飞了，她的胳膊和腿少了一条；金属墙壁不见踪影，少女的腹部被开了个大口子，脏器流了一地；两只变异种死在边上，她的半张脸被撕烂，隐隐看见她微扬的左边唇角和空洞的眼眶。
飞星的吼叫声还在继续，无法听懂的痛苦在咒骂里形销骨立，飞行器从头顶轰鸣驰过，Pleen同手同脚走过去，最后两步几乎是跪着，“1号，1号。”
Pleen木着脸，几乎看不出一点表情：“你要离开了吗？不是说，带我一起离开吗？”
米洛哭着：“Pleen，你快把她的头撕……松手，Pleen。”
9岁小姑娘的手劲大到米洛和飞星两个人都拉不开，他们又不敢强来，最后，Pleen一边低头呢喃，一边双腿拢跪，双手合拢举在额前静静跪拜下去，飞星和米洛的脸色顿时惨白。
“是，老师，老师说，要这样拜，才会，灵验……”
“Pleen，你怎么了？！”飞星滴泪横流地抱着Pleen让她起来，可是Pleen一动不动，米洛的眼底满是痛苦，不忍再看。
“敬告7号星一切反动势力，敬告星盗畜生杂种们，立刻放下武器，立刻投降，立刻解放无辜公民，否则我军将不惜一切代价开火，你们绝无活着离开7号星的可能！”
“……再次申明，我为第三军团赛天狼星系卫戍总队指挥官伊娜杰宁，敬告7号星一切反动势力，你们只有一个小时时间，如果不立刻缴械投降，我将即刻送你们去见母星，给英勇牺牲的所有星民和战士陪葬！”
“靠，队长，这么说不对吧，会留把柄的！”
“闭嘴，我是指挥官，我要他们的狗命。”
“敬告……”
嘈杂的频道劫持滞涩地回响，人声既正式又不正式，沉默在此刻被打破，米洛怔忡地向前两步，捡起了压在石头下面的小方块，“我的，收音机……”
心底有个声音催促着他动作，米洛看着俯跪在地的Pleen和呆愣的飞星，鬼使神差地找到了录音的按钮，随即瘫软在地，“啪嗒。”
“活下去，弟弟，妹妹。”
“活下去，弟弟，妹妹。”
“活下去，弟弟，妹妹。”
温柔的女声和血肉被咀嚼的闷响一同出现，飞星嚎啕大哭。
伊芙蓉空荡荡的眼眶里落进了一滴泪，来自她还活着的最小的妹妹。
新历431年5月，在当时尚且贫瘠落后的宝多曼星为了扩大人才储备，引进外资力量，开始不加核验地接受各大战区的难民，只要没有明确的犯罪记录就可以申请进入城区拿到身份信息，也就是在这一年，宝多曼星进入了经济快速发展的上行期，在一众行星里脱颖而出，成了卡纳家族坚实的支持者，是最终促成数年后杜兰特顺利就任总司长一职，接手第一星域事务的重要帮手之一。
但这一年，城区入口处来的不止难民，还有从7号星逃出来的培育个体。
“Pleen，乖乖长大，等我们来接你。”
孤儿院的大门前站着面无表情的女孩，院长扶了扶老花镜才发现院子里多了个脸颊凹陷的小姑娘，一副干干净净，但看上去才八九岁，他四下望去没找到人，这才叹了口气，牵着女孩进了屋。
刚关上门就有人敲门，Pleen挣开院长的手跑过去，门外站着飞星，他泪眼婆娑地朝院长鞠躬，“我们会定期寄钱过来，如果哪天没有了……”
“拜托您——”
“为什么，飞星……”Pleen拉着他。
飞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养不活你，我不能带着你去矿山，去出任务，去杀……你瘦了，Pleen，我心疼。”
Pleen执拗地垫了垫脚，“我会长大，我可以自己赚钱。”
“不可以，Pleen，你要像别的孩子那样长大，哥哥会回来接你的。”
“米洛呢？”Pleen小声问他。
飞星摇头：“去第四星域的飞船已经出发了，他不得不先走。”
Pleen眼眶一缩，死死拽着飞星：“你也要，离开吗？”
“不是，Pleen，不是死亡，还会再见的。”
半年后，宝多曼星圣尔兰孤儿院的可怜孩子们都拥有了合法的常驻身份，这里的孩子会在政府的接济下顺利长到成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一年后，军部新星杜兰特·卡纳征讨各大偏远星系，夺回众多被变异种侵占的星球，所带回的难民数不胜数，被合理安排在了各个宜居星球，圣尔兰孤儿院也陆续新增了很多小伙伴，Pleen身边多了很多同龄人，但她不再和他人过多交流。
两年后，十二岁的Pleen突然觉醒精神力，成为了圣尔兰孤儿院唯一一个特种人类，但院长为了保护她而对外隐瞒了这件事。
五年后，宝多曼星已经成了星网上众所周知的富裕星，但日益糜烂的政府被蠹虫蛀空，公益援助无以为继，圣尔兰孤儿院逐渐入不敷出，年纪稍长的孩子们已经学会外出打工补贴院长，而Pleen选择留下一封告别信，回到赛天狼星系。
但7号星几乎毁于一旦，她在那里再次见到了老师。
如同附骨的阴暗注视从没离开过她的生活，只有再次来到这片土地，再次呼吸着伊芙蓉存在着的空气，她的心脏才能再次跳动，她才能真正活下去，“老师。”
身着黑色麻质棉衣，戴着金丝眼镜的高挑男人优雅地勾了勾唇，在7号星破败烟囱前，用那种好听到仿佛粹了药的迷人嗓音笑着说：“Pleen，我的孩子，我需要你的帮助。”
“去吧，去黑兹星，那里有你要走的路。”
新历437年，黑兹战区。
17岁的莱伦被林青押着丢来了招兵办，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惹事的年纪，在军营里惹是生非让人好不头疼，长官们干脆让他来负责这一期的新兵报名。
莱伦嘴里叼着一根草，二郎腿一翘一翘的，他抬手在眼前这人面前晃了晃，“喂喂喂，来报名的？”
Pleen的视线刚从远处那个高大男人的背影处收回来，答道：“嗯。”
莱伦挑了挑眉，上身前倾一脸怀疑：“你有十八岁？”
“当然。”Pleen面不改色反问，“你有十八岁？”
“咳咳咳咳。”莱伦“嗖”地坐回去，这能一样吗？“未满十八不允许报名。”
“你是向导？”莱伦翻着她的报名表顿了顿，“哟，还是B级向导。”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想干什么不好，来军营拼死拼活干什么？太小了，回家吧孩子，如果明年你还想来，我在这里等你——不会骗你，林青上校和伊娜杰宁上校都在黑兹战区，我和他们熟得很，唔你叫什么来着……”
伊娜杰宁，Pleen张了张嘴，那刚才那个男人是她的伴侣吗？Pleen定定地看着黑兹战区的大门，她要留在这里。
“平人微。”
新历457年12月，昂力佩尔D区。
平人微从梦里惊醒，发现自己原来是撑在会议桌前小憩了一阵，童年的记忆早就上演过千百万遍，她神色如常地坐直身体，抬手看了眼光脑，没有消息。
弗莉莎已经三天没有和她进行视频通话，往常这种时候她早就派手下的队员借着配合作战的名义来给自己递消息，总归是想办法说一切能说的。
她最近几年很少会寂寞了，但这半个月尤甚，是什么引导了这种变化呢？
“笃笃。”
“进。”
凯维声音嘹亮地敬了个礼，“报告队长，大家都围着篝火唱歌，让我来请你一块热闹热闹！”
平人微看了眼远处跳跃的光点，无声的炮火从眼底划过，她摇了摇头:“凯维，我就不去了，你们可以多喝一点，后勤部我已经交代过，明天轮换的队伍会来接替，补给也会一起带来，最近辛苦了。”
“啊，队长，前几年你不在，今年这时候好不容易没出任务，大家都想和你聊聊天，”凯维耷拉着肩膀，试图再进行劝说，“B区的小队也来了几支，说是弗莉莎上尉还在主区驻守，条件比我们在D区好得多，她肯定也不希望你一个人待着。”
平人微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挥手:“送一桶布兰吉冰酒来吧。”
凯维笑着应声:“好嘞，我去库房要！”
凯维刚风风火火地退出去，平人微的光脑就传来了消息的振动，她心口一跳，手速极快地点开，却是来自于莱伦的协查任务通告——经讨论决定，已分配特殊小队配合昂力佩尔进行要塞异常排查，其负责人已抵达C区驻地，请各区负责人积极响应，共克时艰。
极轻的气音从平人微的喉咙里冒出来，她扯扯嘴角，又看了看弗莉莎的豹子头像，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
五分钟后，凯维抱着一大桶冰透了的布兰吉敲开了会议室的门，调温器缓慢地工作着，大开的窗户吹进寒冷的风，平人微就坐在这片月光下面，看上去与他们格格不入。
平人微喝不惯热过的酒，嫌味道淡，凯维放下酒桶，恭敬地用纸杯接了半杯递过去，“谢谢，你回去和他们一起吧。”
凯维挠了挠头:“队长，我刚听他们说了一个消息，想和你确认一下真假。”
平人微:“什么？”
凯维道:“有C区的山魁说，在雪林篝火上看见小司长了！
“哒。”纸杯落到桌上，洒出一点酒液。
“……你说谁？”
好半晌，平人微的声音才突然响起，“你说苏泊林·卡纳在C区？”
“对，他们说小司长是来支援我们的，今晚突然出现在C区，这时候应该去见科尔姆上尉了。”
平人微再次点开莱伦发的那一条通告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这条通告来得再晚一点，几个上尉说不定已经酒醉睡过去，明天才能接收了，字里行间也都没有提及到来人的特别之处。
苏泊林，杜兰特·卡纳的小儿子，老师说，那一整个家子都是需要注意的人。
莱伦到底想做什么，一抹凝重闪过平人微的眼底，她声音淡定地对凯维道:“接昂力佩尔的协查任务，苏泊林应该是负责人。”
“！真的是小司长！”凯维兴奋地控制不住精神体跑了出来，水獭扒上他的肩膀，平常伪装的成熟稳重一点不见，“队长，我现在能去参加C区的雪林篝火吗？！！！”
平人微微微一笑:“恐怕不行，夜里总归有些危险，明天我会去C区见他，到时你和我一起吧。”
“谢谢队长！终于能见到第一星域新生代里最强的哨兵，我要回去告诉凯瑟，嗷耶！”
“先别外传，”平人微选择先拦住他，这几年锻炼出来的智商告诉她，苏泊林的突然到来似乎也在某些人的意料之外，“让大家自在地过这次的雪林篝火。”
“需要忧心的就让作为队长的我来吧。”
平人微这才意识到，老师并不能对所有事都了如指掌，星主以为自己能掌控人心，但它拿捏的只是像她这样的停留在过去的背叛之人。
不论是伊芙蓉，飞星，米洛，还是林青，杜兰特，伊娜杰宁，莱伦等等这些人，他们都已经把苦痛远远抛下了。
旧时代还没有落幕，但是新时代的太阳正在升起，她要做的竟然是抵挡命运的轮盘。
苏泊林是为了林湫而来，幸而平人微无能为力。
C区驻地。
一只翼展超过五米的白隼如同利剑直直射入黢黑的密林中，腾空而起的瞬间，数只死里逃生的变异种丢下同伴嚎戾着躲进了地下的更深处。
与精神体共感的S级哨兵还在操纵着精神力梭巡附近，但他的思绪微微有些跑偏了。
林湫温热的额头蹭了蹭他的脖颈，触动那条保护着特种人类腺体的颈带，与此同时带起的生理反应让他瞬间起了一小层鸡皮疙瘩。
苏泊林毫不犹豫地反手握住林湫的后颈将他的上身扯远，冰凉的掌心和温暖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听林湫“嘶”了一声，略带笑意的一句:“好凉。”
“现在不合适，我还要去见科尔姆。”
苏泊林僵硬地捏了捏他的后颈，林湫不适应地拧动两下，声音有些发颤，但掩饰不住地调侃他道:“嗯，小司长真是时刻不敢忘责。”
“走吧，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