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房中,那妇人便再也忍不住,一把拉起身旁英嬷嬷的手,眼泪夺眶而出,颤着声音道:“英嬷嬷,你方才也听到了吧,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竟连名字都一样。”
英嬷嬷也是泪眼婆娑,不过她还算理智,道:“夫人莫要着急,冥冥之中自有天数,现在有一个和小姐同名同姓的人,那就说明小姐一定会回到夫人身边的。”
她紧紧拥着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坐到凳子上,又是拭泪又是拍背顺气。
那妇人接着道:“让我如何能不着急,怜儿都已经丢失这么久了,她要是遭遇什么不测了该怎么办啊。怪我没用,要不是我没有看好怜儿,她又怎会失踪呢。”
她哭的脱力,整个人上半身都趴到桌子上,任凭英嬷嬷怎么说都是止不住的流泪。
英嬷嬷看的心急,想了半天才说:“夫人先莫哭了,方才那姑娘说她今日要回去,咱们也赶快收拾,没准儿还能再遇上呢。”
虽然她也知晓余怜的名字,但这会儿是万万不敢叫出来的,只怕一说起这个名字,那妇人情绪再次崩溃,所以只敢说是姑娘。
不过那妇人也知晓她说的是谁,这下听到这番话,竟真的勉强止住哭。
她胡乱的摸了把脸上的泪,道:“对,快收拾东西,快收拾东西。”
杨嫂嫂回到宿院的屋里时余怜已经收拾好东□□自站在窗前看后山的景色,身影萧条又寂寥,像是下一刻就要消散。
杨嫂嫂没见过她这副样子,着实被惊了一跳,她快步走过去轻声道:“丫头你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余怜微微侧头回应:“无事发生。”又觉得太过单调,复而补上一句,“我也没事。”
杨嫂嫂看她面色如常,语气也淡淡的,只当是自己多疑。
“嫂嫂刚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余怜岔开话题。
“哦,对了,你不说我差点儿就忘了。”杨嫂嫂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一个绣着安字的香囊递给余怜,“你不是问我,该给裴大人准备什么生辰礼嘛,这不,嫂嫂给你找到了。”
余怜打开香囊,一把小珠子落在她的掌心,黑的是无患子,白的是菩提子。
“嫂嫂这是何意?”她问。
杨嫂嫂边帮她把这些珠子装起来边道:“这两个表平安顺遂,智慧修行的意思,我想着说裴大人经常干些刀尖上舔血的事,这个无患子就能保他平安。他有时还要抓捕凶手和罪犯审理案情,那这个菩提子就能保他灵台清明。”
“既然是生辰礼,那就得你亲手来做,所以我就去买了这一香囊给你,看你想给他做个什么出来。虽然我知道你和他都不信神佛,但举头三尺有神明也算不得假,这香囊的东西我也拿去开光了,不管是不是真的,都是一份心意,也是嫂嫂能想到的你可以送的。”
像是生怕余怜觉得不好,她说了好大一段话来解释,一解释完就紧张地站在边上等余怜的回复。
余怜捏着那香囊,隔着布料感受里面珠子碾过手指的触感,几息后微翘着嘴角抬眸道:“多谢嫂嫂为我的事这么上心,嫂嫂这个生辰礼选得好极了,我回去要好好想想用它做个什么出来。”
杨嫂嫂笑着松了一口气:“我看你半天不说话还以为不喜欢呢。”
“才不是,我只是在想该用它们做个什么出来。”余怜回答道。
“行,那就是嫂嫂的错,还误解你了。”杨嫂嫂笑着拿起包袱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快些下山吧,不然再晚会儿可又要下雨了。”
上山的时候因为有落叶铺着还算平坦,但下山就不一样了。
因为下了雨,落叶打滑就不说了,路上的泥巴也被冲了个干净,不是石头漏出来把马车顶起,就是一下陷进泥潭里,所有的马车都离得远远的,生怕其中一个打滑就祸及到自己,一条大路走的要多狼狈又多狼狈。
余怜和杨嫂嫂一个撑着车厢的内壁,一个紧紧攥着屁股底的座椅,终于在全身都要发麻前到了山脚下。
杨嫂嫂撩开被颠的散乱的头发,长舒一口气道:“可算下来了,真是颠死我了,身上都要麻了。”
她捏捏自己发麻的胳膊又锤锤肩膀,正准备让余怜给她捶捶背,就被一道声音叫住。
“余怜。”
杨嫂嫂猛地抬起头,明明不是叫她的,她却分外激动。
余怜撩起窗帷看出去,还是那位妇人,没坐在马车里,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出,目光柔和的看她。
又是这种眼神。
余怜面无表情地问:“夫人唤我何事?”
那妇人微微一笑道:“先前问了姑娘名讳却忘了告诉姑娘该如何称呼我,实在觉得有些不妥,所以才等在此处。”
实在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哪儿有长辈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晚辈的,何况还是个官夫人专门等着说,那得有多大脸啊。
余怜道:“夫人客气了,等大后日我上府上请平安脉时就能知道,实在担不起夫人在此等待。”
那妇人脸上挂着笑道:“大后日是大后日,今日是今日,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她说完这两句话,藏在袖子底下的手心已经冒出一层汗,黏糊糊的让人难受。
扯谎果然会让人提心吊胆的。
余怜也没了周旋下去的耐心,道:“那我该如何称呼夫人呢?”
“我姓何,我的丈夫和姑娘一个姓,只看姑娘想怎么称呼我了。”
“何夫人好。”
几乎是在话声刚落的那一刻余怜就接上回答,像是被什么洪水猛兽追赶一样。
何夫人脸上闪过一瞬失态,没料到余怜的回答是这样。
“何夫人,”余怜喊道,“若没别的事了我们就快回吧,看天马上就要落雨了,回去晚了的话不安全。”
像是在打商量,但余怜已经急着放下手上的窗帷。
不知道是不是何夫人眼神的缘故,余怜总是没有太多耐心和她交流。
太奇怪了,无论是眼神还是说的话,余怜总是能感觉到何夫人总是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何夫人脸上划过一丝伤痛,撑着声音道:“余姑娘说的是,我们是得抓紧回去了。”她说着就要回到马车上,这时杨嫂嫂把头从车窗探出来,喊道。
“何夫人等一下。”
杨嫂嫂喊完这句就赶紧缩回头,利索的从马车上下去,一点儿都看不出是刚才嚷着浑身发麻的人。
杨嫂嫂道:“何夫人,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个和这丫头有关的小忙可能需要您一下。”她害怕人不同意,赶紧又道,“真的是一个小忙,特别特别小。”
何夫人本身也不是一个会拒绝别人的人,又听到是和余怜有关的便一口应下,道:“只要我能帮上,但说无妨。”
杨嫂嫂一喜,展开手里的东西,一个绣了卐字的香囊。
“何夫人,这个香囊是昨日寺里的无咎大师给这丫头的,说是谁在山下第一个叫出她名字就给谁。”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夫人可以放心,不是什么不吉利的东西,也不是我胡诌的,只不过是为了这丫头才来问问。”
她颇为不安定的问出最后一句:“不知夫人是怎么想的?”
没人再说话,只能听到身后马车经过的声音和风吹树叶声,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余怜也从马车上翻下来,款步走到杨嫂嫂身边,正准备拿回那个香囊说算了,就听到何夫人开口。
“我当时什么事,原是这个。”何夫人笑着道出这一句,拿过躺在杨嫂嫂手心的香囊,“这没什么不能帮的,即是无咎大师给的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杨嫂嫂暗道:搬出无咎大师果然有用!
何夫人又问:“那可要我现在将其打开?”
这回是余怜开口,她道:“不用。无咎大师说这个要留着,直待日后我有麻烦,或是遇到无法解决的事再打开。不过夫人若是现在就想打开也可以,没什么大事。”
她神色自若,丝毫看不出不好意思的样子。
何夫人颔首道:“我记下了。”然后又问,“那我要如何知晓余姑娘什么时候需要打开呢?”
杨嫂嫂道:“无咎大师说不用刻意知晓,时机到了夫人自是会打开。”
“如此我便记住了,”何夫人点点头,“那东西我收下了,若没事的话就先走了?”
这回倒是她先说走。
余怜和杨嫂嫂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何夫人坐在马车里摩挲那个香囊,道:“如果她是我的女儿该有多好,那我与她就有了牵绊。”
英嬷嬷偏过头不置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