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一战后，众人决定在锦临城中休整一番。

慕容暝修养了两日，伤虽仍未好全，却已行动无虞。锦临城商贸繁盛，百业兴旺，恰又正值城中一年一度的秋末大集，她不愿在卧榻上虚度这难能可贵的闲暇时光，便邀了萧迢、商唤云以及穆朝青前往市集赏玩游览。

萧迢唯恐她腰间的刀伤开裂，本欲劝阻，慕容暝直视着他，只言简意赅的四个字：“我想要去。”

他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别馆中各类衣饰应有尽有，慕容暝平日大都穿着便于行动的爽利劲装，念在今日只是游玩，她别出心裁，挑选了一身淡青色广袖襦裙换上，裙边以灿金色丝线绣制着莲花纹样，行步时，裙摆金莲于日头下粼粼生光，煞是好看。

她将头发挽了个发髻，缀以金丝嵌玉的流苏步摇，画上了女子们时兴的精致妆容。

最后，她戴上抹额遮起崭绝印，将细雪剑收敛在一个素布剑囊之中负于背后，一切准备妥当，信步迈出了门。

慕容暝出现在其他三人面前时，三人皆是目瞪口呆，眼中惊艳之色溢于言表。

商唤云围着慕容暝拉磨似的转了好几圈，啧啧称赞：“阿暝，认识你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般打扮呢……好看，真是好看。”

看着商唤云一副少见多怪的咋舌模样，慕容暝哭笑不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亦不例外。只是平日里没功夫做这些事，今日正好得闲出门游玩，便想着妆点打扮一番。”

萧迢未置一词，只是静静凝睇着她。

慕容暝回望向他：“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

萧迢笑道：“阿暝，你若信得过我的手艺，可否借胭脂给我一用？”

萧迢的易容术出神入化，定然没少接触胭脂水粉之类的妆点用物，慕容暝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问缘由，回屋取来了一小盒胭脂和一支细毫妆笔。

萧迢接过胭脂和妆笔，伸手取下了她的抹额，用笔蘸取少许胭脂，在崭绝印上描绘起来。

慕容暝感到笔触落在额间，毫尖上沾着的胭脂凉意沁透，她明晰地感受到细毫尖正于她的肌肤上蜿蜒游走，有些痒。

慕容暝默不作声，抬眸看着萧迢近在咫尺的面庞。他神情专注，心无旁骛，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纤长的眼睫时不时轻眨，宛如飞鸟倏忽掠过水面，似镜泉般澄澈的眼眸中明晃晃倒映出她的身影。

离得好近。

慕容暝不禁将呼吸放轻放缓，眼睛一瞬不瞬，生怕无意间惊扰到他，会扰乱他手中的笔触。

崭绝印本也是赤红色，和胭脂的颜色混淆在一处，难以辨别。萧迢妙笔生花，将崭绝印改成了一个花钿，那花钿画得极精妙，却又不会喧宾夺主，和她今日的妆容相得益彰，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睛之笔。

“好了。”

萧迢收起妆笔，细细端详起慕容暝的脸，也不知是在看自己画的花钿，还是在看描了花钿的人。

一旁围观的商唤云和穆朝青叹为观止，穆朝青道：“萧兄，你居然还有这门手艺啊，怕是连宫里娘娘们的妆师也不及你。”

商唤云向他递出了橄榄枝：“萧迢，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商氏的焕颜坊？我开出的佣金绝对比风雷镖局更高。”

萧迢听着他俩的玩笑话，打趣应道：“承蒙两位厚爱，敬谢不敏了。阿暝，你看看可还满意？”

慕容暝见身旁不远处便是庭院的景观池塘，来到池边，以水面做镜，俯身打量着倒影中的自己。水中映出的人影秀越灵动，尽态极妍，额间一朵花钿静静盛放。

以往，她为了藏起崭绝印，要么用抹额遮盖，要么戴着薄纱帷帽。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为她源源不断招致劫难的崭绝印，竟会变成一枚小巧精致的花钿，能够无所顾忌地展现于旁人眼前，不会惹来异样的眼光。

水中，慕容暝的倒影微微一笑：“你的手艺，自然不会差的。”

她直起身来，见他对女子的妆容如此娴熟，好奇道：“萧迢，你从前易容时，可曾扮作过女子？”

“倒是没有。不过当初在修习易容术时，男女老少的妆面都是学过的，也要学着模仿不同人的姿态和语调。”萧迢应着，忽而眼眸一亮，“阿暝，莫非……你想看我易容成女子模样？”

慕容暝点了点头：“确实有些好奇。”

他眉眼生得昳丽，近距离细观之下更是有种超脱性别的美，若是真作女子装扮……

慕容暝的想象力开始策马狂奔。

萧迢展颜一笑，允诺道：“好，等以后有机会了，一定给你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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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唤云购置的这处别馆地段极佳，距城中闹市不远，不多时，一行四人便来到锦临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亦是秋末大集举办之所。

四人沿街逛着，鳞次栉比间，瞧见前方一间颇为气派的铺面。铺面古色古香，门庭若市，从店内走出的客人，手上大多都提着打包好的书册。

慕容暝抬首望向店铺招牌，见牌匾上赫然写着书香阁三个大字。

商唤云两眼放光：“原来书香阁竟在这里啊！”

书香阁是锦临城中最大的书铺，颇负盛名，号称网罗天下奇书，店中所售皆是精挑细选的精品书籍。

商唤云是最爱看话本的，大名鼎鼎的书香阁近在眼前，岂有过门不入的道理，拉着慕容暝就快步往书铺里奔去。

走进书香阁内，慕容暝举目便见铺中藏书多不胜数，汗牛充栋，而店铺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上摆放着一摞书册，另有一块木制牌子立于旁侧。

慕容暝默念着木牌上的字：“朝暮生最新力作，供不应求，售完即止，先到先得。”

“天哪，这可都是朝暮生最新的话本！”商唤云垂涎已久，赶紧抓起一本抱在怀里，生怕手慢一步就要被别人捷足先登，“我此前找过许多书铺，全都售罄了，皇天不负有心人，竟让我在这书香阁里遇上了。”

慕容暝平日里不常看话本，不懂就问：“朝暮生是谁？小晴也总喜欢看他的话本。”

“真的？那小晴真如我一般慧眼如炬。”提及自己最喜欢的话本作家，商唤云顿时来了劲头，“朝暮生是如今最炙手可热的话本作家，他写的故事动人心弦，叫人肝肠寸断。他的新作每次刚摆出来就被哄抢一空，一本也难求……也只有书香阁这般供货路子多的大书铺，才能有这几本剩余。”

二人谈话间，穆朝青随手拿起一本朝暮生的新作翻阅起来，商唤云见状，凑上前问道：“穆朝青，我记得你也是写话本的？怎么样，朝暮生的话本是不是写得极好？”

穆朝青瞥她一眼，将手中的话本撂了回去，语带不屑：“就这？平平无奇，简直味同嚼蜡，实在不知有哪点值得哄抢的，白送给我都嫌累赘。”

“你——”商唤云听他竟然这么说朝暮生，顿时急眼，“没品味，山猪吃不来细糠，不许你这么诋毁朝暮生。”

穆朝青见她如此维护朝暮生，不由得问道：“听你话里的意思，你还挺喜欢这个朝暮生的？”

“那当然，朝暮生是我最喜欢的话本作家了，十年如一日不曾变过。”

穆朝青干笑一声：“据我所知，朝暮生写话本尚不足十年。”

商唤云噎住了：“……咬文嚼字。”

说罢，她心念一转，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对了，不知穆公子的笔名为何？写过些什么话本？可否让我也拜读一下？”

“呃……”穆朝青眼神躲闪，面色略显古怪，支支吾吾道，“不值一提，不过肯定比这个朝暮生写得更好就是了。”

商唤云只当他虚张声势，嗤笑一声：“朝暮生的书可是在这书香阁最显眼的位置摆放多年了，每次出书都是供不应求。”说着，她宽慰似的拍了拍穆朝青肩头：“唉，穆公子，你好好加把劲，说不定这辈子还有机会达到朝暮生的境界。”

这话说得未免奚落，穆朝青却一点也不见气恼，甚至笑弯了眉眼，点头称是：“嗯，你说得对，那我再努力努力。”

慕容暝和萧迢并肩站在一处，将二人的这番斗嘴尽收眼底，却听得身侧的萧迢忽而轻笑起来。

慕容暝扭头看他：“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