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萧迢离去后，慕容暝走出了那间充满罪恶的刑房，举目眺望向夜穹。如今已近卯时，再过不久，朝阳便会自山头徐徐升起，这片污秽之地也会除去疮痍，迎来朝晖。

“嗖——！”

霎时间，一道尖锐杀机撕裂空气朝她面门疾速趋近，她猝不及防，几乎是本能地旋身闪避。

箭矢自她颊侧堪堪擦过，那一箭力蕴千钧，箭身裹挟着的空气也利似刀刃，在她的脸颊上刮擦出一条浅淡的血痕。

道路尽头，如阎罗般的高大黑影自阴翳中缓缓现身。他上半张脸覆着面具，眸色晦暗不明，露在外头的薄唇紧绷成一条冷硬锐利的直线。

很显然，他的心情并不美好。

“小贼，总算让我逮到你了。”

伴随着一阵纷乱嘈杂的脚步声，数十名剜心教徒从四面八方纷涌而出，将贺迦的刑房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

慕容暝眸光一沉：“贺迦。”

“小贼，你戏耍了我们大半夜，不得不承认，你有些本事。”贺迦道，“你究竟是谁？”

慕容暝身处包围圈中央，她身上穿着与剜心教徒别无二致的山匪服饰，衣袍角被夜风捎带扬起，面上分毫不见被围追堵截的慌乱局促，安之若素。她冷眼扫视周遭的剜心教徒，分明是平视着的，却无端生出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气势。

“自然是取你性命之人。”

慕容暝说着，将手伸至脑后，解下了系于额间的发带，额间殷红似血的崭绝印曝露于众人眼前，无声昭告着自己的身份。

她下意识松开手，想将手中发带随风抛却，忽而想起这发带是萧迢给她的，身体本能比意识更先一步动作，将欲松开的指尖蓦然收紧，重新将发带牢牢握于手中，让发带免去了随风飘荡的流离之苦。

慕容暝垂眸看向手中发带，指腹轻轻摩挲，侥幸地长出了口气：“呼……幸好。”

这可万万不能弄丢了，这是萧迢的东西，她要送还给他的。

思及此处，她将发带圈圈缠绕在自己左手腕间，又用口衔着发带一端，打了个稳妥牢靠的结。

发带轻擦过她的鼻尖，她嗅到了淡淡萦绕着的、属于他的草木香，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他离去时的背影，以及他那一句无比郑重却又令她摸不着头脑的许诺。

贺迦目力极佳，瞬间注意到了慕容暝额间的崭绝印，神情怔忪，眼底流露出一瞬的狂热与痴迷。

不过也仅仅一瞬，他便恢复如常，道：“崭绝印……你就是问剑谷的慕容暝？”

贺迦身后的一众剜心教徒闻言，也都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慕容暝的崭绝印，人群登时一阵骚动。剜心教狂热地追捧着恶剑魔殷崭，效仿他往日的所作所为，如今一众剜心教徒亲眼看到那个传闻中身怀恶剑魔内力的女子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无异于奉神朝圣。

被一群剜心教徒用这样近乎痴迷的眼神看着，慕容暝觉得恶心至极，她本就在气头上，哪怕她的修养再好，此刻亦忍不住冷声唾骂：“没错，如你所见，这就是崭绝印。殷崭那个杀千刀的，还真是遗臭万年，在我这里不过随便留下了一点内力，一群不入流的走狗闻着味就来了。”

说到这，她像是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异味，皱着眉头捏起鼻子，眼中满是鄙夷嫌恶：“简直臭不可闻。”

有剜心教徒呵斥道：“大胆，你竟敢对殷崭大人出言不逊！”

慕容暝冷冷嗤笑：“我还没带上他的族谱骂呢，要不要听听更不逊的？”

“……”贺迦不语，面色阴鸷，默默攥紧了手中的长弓。

“闹腾了大半夜还没了结么，有完没完了，到底让不让人睡觉？”

一道略显不耐的声音陡然自高处传来，慕容暝警觉望去，竟见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男人正袖手立于对面的房檐顶上俯视着她。

不同于贺迦那样半面制式的面具，他的整张脸都被遮挡在面具之下。除了面上的一抹亮银色之外，他通身都是如夜幕般黑沉沉的，一袭宽袍大袖的墨色衣衫，将他的身形囫囵笼罩于其中，甚至连手上都带着玄黑色的软皮分指护手，无一处皮肤暴露在外。

只需一眼，慕容暝便知道，他绝对是比贺迦更为神秘而危险的存在。

她的视线在银面男子和贺迦之间逡巡着，看着眼前两个既穿黑衣又戴面具的男人，她在如临大敌的同时不禁思索，这难道是剜心教内部的穿衣风尚？都是黑衣覆面，一副见不得光的样子，一个赛一个的蝙蝠成精。

贺迦见到男子，朝他垂首恭敬地道：“圣子大人。”

他果然是圣子。

慕容暝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她视线毫不避讳地直勾勾打量着眼前这个被称作圣子的男人，根据徐秉山的交代，他很可能是剜心教中唯一知晓教主真面目的人，在剜心教之中，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也是她势必要除去的目标之一。

而慕容暝发觉，在她打量着圣子之时，他面具之下的那双眼睛也在回望着自己，他眸中眼波流转，饶有兴味，而后那双眼逐渐弯成一个微妙的弧度，眼下浮现一对浅浅的卧蚕。

……他竟然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