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

慕容暝忽然很想告诉她，今天就是她的生辰，这场生辰宴是父亲母亲特意为她办的，问剑谷就是她的家，她不需要去外头找……而慕容暝自己，才是没有爹娘、也寻不着家的那一个。

但她不能说。

慕容暝心中弥漫起晦涩难言的落寞，她沉默许久，只道：“不记得生辰是什么时候，那就把今天也当做你的生辰吧，往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一起过生辰。”

“今天……和姐姐同一天么？”

“嗯。”

雪下得很大，山上积雪已经没过了慕容暝的小腿，她的身量并不比慕容晴高出多少，背着慕容晴在这漫山的积雪中踽踽前行，她每一步都迈得很不轻易，须得格外小心，才不至于被厚重的积雪绊倒。

慕容暝出门寻人时走得着急，身上只穿着单薄衣衫，冷冽的山风裹着飞雪扑打在她的身上脸上，她控制不住地战栗发抖。

好冷。慕容暝想起了前两年冬天，她还在四处流浪时，也是这般透入骨髓的冷，让她险些冻死在路边。

忽然，她感到脖颈上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低头一看，竟是慕容晴将自己的毛绒围脖取下，缠绕在她的颈间。慕容晴的声音自她耳边响起，呼出一阵泛白的暖气：“姐姐，你身上好冷啊。”

“……是啊，真的好冷。”慕容暝不想再逞强了，她诚实地道。

“没关系，我来给姐姐暖。”

伏在她背后的慕容晴动了动，将环于她肩头的手臂收得更紧，温软的脸颊贴上她的耳侧，想要尽可能地为慕容暝带去温暖。旋即，慕容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姐姐，祝我们生辰快乐。”

慕容暝脚步一顿。她眼眶蓦地发酸，眼前被一层水汽氤氲模糊，她慌忙仰起头，想要强忍住那夺眶而出的冲动，却瞧见片片银色的雪花自山中夜空簌簌飘落，在她手中灯笼的映照下，宛如洒落满天星辉。

慕容暝笑了笑：“小晴，祝你生辰快乐。”

慕容晴不明白她话中深意，嘟嘟囔囔纠正道：“不许只祝我一个……要祝我们！”

雪夜里，两个女孩相互依偎着取暖，一步一步走下了山。

回到问剑谷后，蓝令容带着数名一同搜山的弟子匆忙赶至，她见慕容晴脚踝扭伤，小脸和手上冻得通红，心疼不已。她回望一旁垂头不语的慕容暝，寒声道：“……你就是这么护着你妹妹的？”

慕容暝对蓝令容的诘难早有预料，并不辩解：“是我没护好小晴，听凭母亲责罚。”

蓝令容瞧着她那副如锯嘴葫芦的模样，眸光愈发寒凉。慕容暝明面上从不忤逆违抗，可她明白，慕容暝的沉默之下，从未有一刻摧眉折腰服过软。

她了解慕容暝，慕容暝的性子比她亲生的慕容晴更为像她，她们都是同样的要强、刚硬、宁折不弯，如同两只通身长满尖刺的刺猬，区别只在于她一向把刺竖起对准旁人，而慕容暝则悄然将尖刺收敛，只向着自己。

起初，蓝令容对慕容暝只是出于利用，但她不得不承认，慕容暝远比她所想的还要懂事、出色，几乎让她萌生了一份多余的亲情。可当她每每看到跟随在慕容暝身旁的慕容晴，便觉得愧怍歉疚，慕容晴无法与他们夫妻相认，在世人眼中寄人篱下地活着，如果连她的母爱也要被分走一份，对慕容晴未免太不公，也太残忍。

正因如此，蓝令容迫使自己冷硬而严苛地对待慕容暝，好时刻提醒自己亲疏有别，她和慕容暝之间，只是利用的关系。

“好……既然你自己认下了，那我就遂了你的愿。”

“母亲，不是这样的！”慕容晴顾不上脚伤，挣脱了蓝令容拉着她的手，扑到慕容暝身旁：“是我贪玩偷跑出去才被困在山里，也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才崴伤了脚。错都在我，和姐姐没有半点干系，母亲为何不罚我却要罚姐姐？！”

慕容晴面对蓝令容向来温驯顺从，何时像这样抗辩违拗过，蓝令容将慕容晴的转变全都归咎到慕容暝身上，气极反笑：“慕容暝，看看你把晴儿带成什么样了！一个两个都要翻天不成？好，就你倔强不肯服软是吧……”

蓝令容左右扫视，从身侧一名弟子手中夺下雪地探行的木棍，高高扬起，眼看着就要朝慕容暝挥去。

“不可以！”慕容晴见木杖顷刻便要落下，本能驱使着她扑到慕容暝身前，紧紧抱住了她。蓝令容猝不及防，已然来不及收手，木棍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慕容晴脊背之上。

“啊！”

慕容晴头一回挨打，哪里经受得住，登时疼得哭喊起来，但她仍坚定护在慕容暝身前，死也不肯撒手。

蓝令容面色骤变：“晴儿，你做什么？！”

慕容暝从没想过慕容晴会为自己挡下责罚，她自惊诧之中回过神来，唯恐她有什么闪失，连忙将她推开：“小晴，你快让开！”

慕容晴被推得跌坐在地，毫不气馁，紧咬着唇强忍下背上和脚踝的疼痛，跌跌撞撞再度爬回到她身边，眼眶通红，却格外执拗地道：“我就不让开……我要保护姐姐！”

慕容暝彻底怔愣在原地，撼然无言。

眼前这个需要她用性命相护的女孩，竟然反过来说要保护她？

第一次有人说要保护她。

“……姐姐，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呢？”慕容晴伸手在慕容暝眼前虚晃几下，将她的思绪从回忆拉回到现实。

慕容暝看着眼前灵动慧黠的女子，她已不再是当年哭着扑在她身前的女孩模样，但是口中说着要保护她的话语一如当年。

“没什么。”慕容暝微微一笑，伸手在她脸颊上轻捏了一把，“你当然有保护我的能力，我一直都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