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的冬天不像北方那般刺骨，但也冷的令人心头发颤。

那年云梦冬天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雪花打在小竹楼上，如碎玉落地，清脆悦耳。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官道两旁的枯树上积满了雪，远远望去像是开满了一朵朵雪白的梨花。

可凑近了才会发现，那些枯黄的叶片早已被冻得发脆，风稍一吹这叶子便夹杂着雪花簌簌往下掉，落在游人的肩头。

…

沈修竹今年刚满十岁，身形比寻常孩童略高些，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冷，像是淬了雪的玉。

炼魂司弟子下山历练的早，今夜，他跟着炼魂司的长老们紧急护送自己的师尊回司养伤。

一张精致的小脸缩在厚厚的白色狐裘中，眉目之间尽是担忧。

…

三天前，柳清寒带着自己的几个徒弟下山除鬼历练。

因为此次在人界作乱的小鬼等级极低，柳清寒便想着带着没什么实操经验的沈修竹下山，这也是沈修竹第一次下山。

不过没想到的是，那小鬼在被送走前，竟然拼死反扑之下，朝年纪最小的沈修竹攻击去。柳清寒就是为了护他，硬生生受了那致命一击。

萧渊后来想，这可能也是沈修竹喜欢上柳清寒的原因之一。

鬼虽然有强弱之分，但那是针对于鬼的智力。

任何一只鬼的攻击都一样强悍，一样致命。

柳清寒现下便奄奄一息，只能靠炼魂司的族人快马加鞭安放在软轿上送回玉叶山炼魂司，才能有一线生机。

“修竹，慢点走，别摔着。”

队伍末尾的一个青衣道长回头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后的沈修竹，语气里满是关切。

沈修竹一双疏离的双眸在冰天雪地中显得尤为好看，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好…谢谢师叔。”

他手中拿着柳清寒的剑，那是他倒下去前落在地上的，此刻在沈修竹的手心中，被渐渐捂暖，可是他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若要上山，前往炼魂司，必定要经过一条人界街道，名为流云街，现下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炼魂司的队伍中的长老说可以将队伍分为两拨人。

一拨人连夜冒雪上山，将柳清寒送到山藩那儿去治疗，刻不容缓。

另一拨人带着沈修竹等下山除鬼的人在山下的客栈修整，毕竟众人三天没有合眼，疲困的很。

不过这个安排倒让沈修竹不满意了，他说他根本不累，要跟着众人上山回炼魂司，但他年纪毕竟还小，被长老拒绝。

无奈之下，沈修竹只好跟着另一拨人在山下的客栈里修整。

但他心里一直想着柳清寒的事情，到最后也实在忍不住自己想要去找师尊的心，便趁着所有师兄师叔睡着了，拿着柳清寒的剑出了门。

…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柳清寒的发梢和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白雪压枝，伴随着东风簌簌而落，闻者心颤。

沈修竹便踩着厚厚的积雪，凭借着记忆往玉叶山的方向走去。

却在这条流云街上，蓦然停住了脚步。

…

因为，此时，在他的右侧。

一家客栈的小巷子里。

好像忽然传来些声响。

沈修竹顿时警觉起来，他拿着柳清寒的剑，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

那是一阵急促的狗吠声…好像还有人类的嘶吼声，不过那声音听起来有些细，像是个女子的声音，又或者是个孩子，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凶狠。

沈修竹的心猛地一紧，但他却面色不改。

他向这条幽深的小巷口望去，只见那里面黑漆漆一片，狗吠和嘶吼声不断，一声比一声激烈，一声比一声凄惨。

沈修竹感到一丝不对劲，于是秀眉紧皱，几个健步便走了进去。

“谁在哪儿！”

他大喊一声，在看清眼前的一幕后，竟直接怔愣住…

四只恶狗，通体黑色，体型较大，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恶狗嘴里“呜呜”地低吼着，好像与中间那个小身影…

在打架？

而被它们围着的…

好像是一个女孩？

沈修竹看到那孩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在一片黑暗之中面容模糊，穿的极少，衣服破烂，连头发都乱糟糟的。

在沈修竹出声后，那几只恶狗还有那孩子都忽然停止了动作。

齐齐看向沈修竹。

…

也正是因此，沈修竹又看清了双方在争夺的东西..

——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发霉的馒头，看起来不太能吃了。

沈修竹默默咽了一口口水，那双清冷疏离但又莫名带着平和眸子，又一次看向那浑身脏污的孩子。

只一眼。

那看起来只有六七八岁样子的小黑孩一时愣了神。

…

就在此时！一只聪明的恶狗抓住了那孩子怔愣的片刻，猛扑了过去，一口叼住了那块黑乎乎的东西，随后，见东西到手，四只狗顿时狂吠，一同飞快地往小巷外跑去。

那黑孩几乎在瞬间便反应了过来，但是那狗太快，力气又太大，那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食物被抢走。

巷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小孩粗重的喘息声。

“呼呼——”

他忽然抬起头！双眸赤红，亮的惊人，死死地看向沈修竹…

沈修竹看的十分清晰，那眸子里…竟然带着一丝杀意。

矛盾的是，面前这孩子虽尚且年幼，但是眸子中的杀意竟能如此明显。

这让沈修竹不免心头一震…

大雪纷飞，月色映照在这方漆黑的小巷之中。

那黑小孩狼一般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沈修竹，他喘息了片刻，从地上狼狈爬起身，缓缓靠近沈修竹…

离得近了，沈修竹这才看清他的脸…

尽管那上面布满了脏污和伤痕，却依旧能看出那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五官锋利，带着一丝艳丽，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小巧而挺直，嘴唇的轮廓也十分精致。

若是洗干净了，定是个极为好看的孩子。

…

雪从巷口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沈修竹站在那里，和那个小孩对视。

那孩子便也看清了沈修竹的模样。

一身雪白的狐裘，衣服上一尘不染，眉眼清秀，气质清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童子。

那浑身脏污的孩子呆楞了一瞬。

…

不过也只是一瞬，随后，那孩子的眼神又变得狠厉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刚才和恶狗搏斗时受了不少伤，地上积满了厚雪，但是现在又多了一串带血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