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还站着的姬乐游，腿开始止不住地发软。拽胡乱拽住床幔，勉强站住。

她竟然，去找了自己！

他做了什么！巨大的恐慌席卷姬乐游，他居然想要她的命！

他伤了她！他干了什么！他有何脸面质问桓乐，扪心自问，桓乐从未害他，甚至屡屡救他与水火。

而他呢？

桓乐失焦的视线有了实质，却没有被拆穿的惊慌与惶恐。她撑着桌子艰难起身，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侧，带着不易察觉的胸有成竹，“你舍不得杀我。”

“破屋中你没有戳穿，此刻也不会杀我。”

“姬乐游，你心里有我。”

悬在脖颈的手如同笑话，无力地停在那。

桓乐此刻无比清醒，早在破屋时，姬乐游喊出她名字的那一刻他便输的彻底。

她见识过太多男人，成为过很多人的妻子。贫苦书生、落魄官僚、富豪乡绅、江湖草莽。

她对虽不信爱情，却也知那些人黏在她身上的视线叫做欢喜。

有欢喜就会有所求，姬乐游要的，她给不了。

做第一票时，她只有十二岁。乡村野郊，张忠与她濒死。

贫苦的书生用三两银子当做彩礼，像张忠买下了她。他待她极好，识字知礼，从未将她当做生育工具，反而如对待妹妹一般，教授她琴棋书画。

可半年之后，她还是跟着张忠跑了。

从那刻开始，桓乐便知自己永远做不好一个骗子。无数次挣扎的夜晚，她最终找到平衡。

一上戏台，她便是合格戏子。帷幕落下，她依旧自由。

这件事上，说不清是对是错。

想对姬乐游好，为他付出的一切皆是自愿。桓乐苦笑，某种程度上她与姬乐游没有不同。当真是风水轮流转，愚弄他人的骗子也会被别人骗。

拆穿之后，反而自在。

“报应。”

那些情绪随着叹息呼出，她知他的顾虑，亦懂他的为难。

“姬乐游，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夜破屋之中并未拆穿，无非是想让我为你做事。你与那人之间的龌龊我不参与，你只需告诉我需要如何做。”

桓乐的情绪收敛太快，选择也做得格外果断。无论何时，她总能找到一线生机。

姬乐游欣赏，也同样痛恨。

痛恨她给的温柔，痛恨她的眼里不再有自己。可现在，他只有惶恐。

他如阴沟中的老鼠，在她面前，连呼吸都是天赐。就是这样的光，他竟对她有了卑劣的想法。

今日之事她已然耗尽精力，若此刻再三祈求不依不饶，她真的会被推得越来越远。

“留你一命，是你与他的交易。助我拿下国公府，我为你找解药。”

桓乐思量片刻，将手中的药递给姬乐游，“再加一条，帮我找到张忠。”

姬乐游颔首，他卑劣地有些庆幸，庆幸还能与她有所牵连。

麻木地伸手去拿，没想到却落了空。

桓乐躲开姬乐游，攥着药瓶道：“一年为期，无论成功与否，你都得为我找来解药。”

“你有何资格与我讨价还价？”

人在害怕时就会变得无理，带着火药味的话语刚落，姬乐游便不在言语。

“就凭顾挽月的身份，就凭我是世子妃，就凭......”桓乐胜券在握，勾起一抹自信的笑，“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盟友。”

也凭谁先心动谁就输，京都之中，没有人比桓乐更了解姬乐游。

一缕晨光划破黑暗，一切黑暗无处遁形，两个心怀鬼胎的人，第一次坦诚相待。

牢牢将药瓶窝在手中，冰凉带着薄茧的指腹触碰皮肤。无人看见的角落，桓乐的眼里是勃勃野心。

张忠她要找到，顾家她亦不会放过。

“以前你都是怎样处理伤口的？”

她被扯回思绪，维持着姿势未动，小时候有妹妹，长大了就只有自己。

“陌离呀，都是她帮我上药。”

背后的手微微一顿，“以后我来。”

院子里的小厮已经开始洒扫，偶尔一两句的问候和扫帚的摩擦都格外明显。

绑好最后一个结，姬乐游擦掉屋内所有血迹，确定不会被人看出异常，才从匣子拿了糕点和茶水放在桓乐手边。

“你一日未进食，先垫一下。我去接团圆回来，会带城东的包子。”

窗外鸟叫清脆，正是护卫轮值间隙，姬乐游推开窗户便没了踪迹。

“记得上药。”

窗外一片安静，唯有独属于冬日的冷冽气味飘散空中，桓乐知道，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