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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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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一个出身军户、父亲只是边军文书的宫女,为何会如此精妙的击盏辨音之技?这绝非寻常宫女该有的本事。

她垂下眼,声音平静无波:“回殿下,小时候跟杂耍艺人学的。”

半真半假。

真是她确实学过——前世为了替三公主笼络人心,她在尚宫局那些年,几乎学遍了所有能用来交际应酬的技艺。琴棋书画,歌舞曲艺,甚至杂耍戏法,只要有用,她都去学。击盏辨音不过是其中一项,那时她常常陪着三公主宴饮,偶尔需要活跃气氛,这一手便派上了用场。

假的是“小时候”。她的童年记忆里,父亲常年戍边,母亲早逝,家中清贫,哪有余钱请杂耍艺人教习?可这是最好也最安全的解释——杂耍艺人走南闯北,技艺五花八门,谁也无法查证。

萧望舒沉默了。

她没有追问是哪个杂耍艺人,在哪里学的,学了多久。只是静静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仿佛在消化这个答案。

良久,她才又开口:

“今日……谢谢。”

只有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风里。

可江临月听出了底下深藏的分量。

她转过头,看向萧望舒。昏暗光线里,那双紧闭的眼睛在眼睑下微微颤动,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起,那是她惯有的、不肯低头的姿态。

可江临月看见了,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在害怕。

而是在压抑某种汹涌的情绪——被当众羞辱的愤怒,无力反抗的屈辱,还有……对江临月挺身而出的、近乎惶恐的感激。

这种惶恐,让江临月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奴婢分内之事。”她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殿下不必言谢。”

萧望舒的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马车继续前行。

羊角灯的光晕摇晃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车外是深秋的夜,风穿过宫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某种悲凉的呜咽。

忽然,萧望舒又开了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回避的锐利:

“江临月,你究竟是谁?”

江临月的心脏骤然一紧。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萧望舒。

对方依旧闭着眼,面朝着她的方向。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江临月能感觉到——她在“看”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敏锐的感知,在审视,在探究,在寻找答案。

“奴婢……”江临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奴婢就是奴婢。”

这个回答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果然,萧望舒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了然。

“是吗?”她轻声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会识毒辨药,会杀人灭口,会暗器手法,还会击盏辨音——江临月,你告诉我,尚宫局什么时候开始培养这样的‘普通宫女’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江临月心上。

她没有质问的语气,没有逼迫的架势,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江临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些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秘密,在萧望舒面前,原来早已漏洞百出。

福顺的死,翠荷的处置,对毒药的熟悉,还有今日击盏辨音的技艺——这一切串联起来,勾勒出的绝不是“普通宫女”该有的模样。

江临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她想说父亲曾是边军文书,教过她一些药理;想说杀人灭口是迫不得已;想说击盏辨音真是跟杂耍艺人学的……

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萧望舒不会信。

这个七岁便眼盲,却在深宫中独自存活至今的公主,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和洞察。她能通过气息辨人,能通过脚步声判断来意,能在这吃人的宫廷里培植起自己的势力——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被她那些漏洞百出的解释糊弄过去?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轱辘,轱辘,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萧望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几乎要被车轮声淹没。可江临月听见了,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你不愿说,便不说吧。”萧望舒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只是……想知道,你来到我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江临月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萧望舒,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紧抿的唇——那张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写满了对这宫廷、对所有人的戒备。

可唯独对她,这个来历不明、满身秘密的宫女,萧望舒选择了容忍。

容忍她的隐瞒,容忍她的异常,甚至在她一次次挺身而出后,选择了继续相信。

这种信任,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江临月心痛。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

不是去握萧望舒的手——那只手从宴会结束到现在,一直紧紧握着她的,从未松开。

而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萧望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江临月能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颤抖。可她没有抽回,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奴婢来到殿下身边……”江临月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为荣华,不为权势,不为任何人的指使。”

她顿了顿,看向萧望舒紧闭的眼睛:“只为殿下。”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萧望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只是那只握着江临月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力道很大,大到江临月能感觉到指骨被挤压的轻微疼痛。

可她没有挣脱。

就这样任由萧望舒握着,任由那力道传递过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依赖、不确定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复杂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萧望舒终于又开了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江临月,你知道吗……在这座宫里,我从来没有信过任何人。”

“母妃死后,张嬷嬷照顾我,可我知道,她只是念着旧主的情分。青鸾保护我,可我知道,那是她祖父立下的誓言。父皇……他早就忘了我这个女儿。”

“所有人都带着目的接近我,所有人都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想通过我,得到什么。”

她的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可是你……你不一样。”

“你看我的眼神,你为我做的事,你每一次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样子——江临月,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明白你图什么,不明白你……到底是谁。”

“可我知道,我相信你。”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江临月的心在那一瞬间,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萧望舒,看着这个在深宫里孤独挣扎了七年的少女,看着这个本该明媚灿烂、却被命运夺去光明和依靠的公主,看着这个用冷漠和疏离包裹自己、却在最深处渴望着一点点温暖和信任的孩子——

她忽然很想抱住她。

很想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前路多难。

可最终,她只是轻轻回握了那只手,声音轻柔却坚定:

“殿下信奴婢,就够了。”

萧望舒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马车终于驶入静月轩所在的宫巷。

这里比主宫道更僻静,连宫灯都稀疏许多。月光从车窗外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清冷的光晕。秋夜的凉意透过车帘缝隙渗入,萧望舒无意识地往江临月身边靠了靠。

很轻微的动作,却让江临月的心软成一汪春水。

她轻轻动了动,让萧望舒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在她身上。

萧望舒没有抗拒,只是睫毛又颤动了一下。

马车在静月轩门前停下。

驾车的小太监不耐烦地敲了敲车壁:“到了。”

江临月应了一声,轻轻摇了摇萧望舒的手臂:“殿下,到了。”

萧望舒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闭着,可江临月能感觉到,她在“看”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邃的感知,在确认,在记忆,在……依赖。

“走吧。”她轻声说。

两人下了车。

夜已深,静月轩的庭院里一片寂静。张嬷嬷和春桃早已睡下,只有檐下挂着一盏小小的风灯,在秋风中微微摇晃。

江临月扶着萧望舒走进院子。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分离、又交叠。秋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桂花树簌簌作响,残留的桂香混在夜风里,清清冷冷。

走到正房门前时,萧望舒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朝着江临月。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脸在清辉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带着某种固执的坚韧。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握江临月的手,那只手从宴会结束到现在,一直没松开过。

而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江临月的脸颊。

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进去吧。”她轻声说,收回手,转身推开了房门。

江临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脸上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可那冰凉之下,却有一种滚烫的东西,正从心底慢慢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然后,缓缓握紧了那只——从始至终,一直被萧望舒紧紧握着的手。

月光如水,夜凉如霜。

而有些东西,正在这深秋的夜里,悄然生根,悄然滋长。

无声,却势不可挡。

……

夜已深。

静月轩的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秋虫偶尔低鸣,声音细弱,仿佛也被这深秋的寒意冻得瑟缩。

檐下的风灯早已熄灭,整座院子沉入黑暗,只有正房的方向还透出些许光——那是七公主寝殿里的烛火,隔着窗纸晕染开来,昏黄而温暖。

江临月正要回自己的值房,却被张嬷嬷拦住了。

“殿下请您进去。”张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带着几分江临月读不懂的深意,“屏退了所有人,只等您。”

江临月心头微微一跳。

她看了眼寝殿的方向,那扇紧闭的门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像一道无声的邀约,又像一场未知的考验。

“多谢嬷嬷。”她轻声应道,整了整衣襟,朝寝殿走去。

推开门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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