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不简单。
书生似乎也察觉到弈栩的目光,抬眼望来,对上弈栩隐在斗篷阴影下的视线。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友善的、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移开目光,继续安静喝茶。
弈栩也收回目光,心中却留了意。
“公子,面凉了,再用些吧?”甲七低声道。
弈栩摇摇头:“走吧,去船上等。”
甲七付了茶钱,搀扶起弈栩,慢慢走出喧闹的茶寮。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仿佛银饰碰撞的叮当声,伴随着一股极其馥郁浓烈、却并不惹人厌烦的异香。
一个绯红色的身影,如同傍晚最艳丽的霞云,倏地飘进了茶寮。
来人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一身绯红罗裙,裁剪得极为大胆贴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墨发如瀑,只用一根镶嵌着红宝石的银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她生得极美,眉眼秾丽,唇色嫣红,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癫狂。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垂、手腕、脚踝上戴着的繁复银饰,随着她的走动叮当作响,在昏暗的茶寮里折射出细碎冷光。那股浓烈的异香,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茶寮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般粘在她身上,带着惊艳、贪婪、乃至畏惧。女人们则纷纷侧目,低声啐骂“妖女”。
红衣女子却浑不在意,目光慵懒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正要离开的弈栩和甲七身上,尤其是弈栩那裹在宽大斗篷下、依旧难掩病弱单薄的身形。
她红唇勾起一个妖冶的弧度,声音如同浸了蜜糖,又带着一丝甜腻的疯癫:
“哟,这忘川渡头,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两位……有趣的客人?”
她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银饰叮当,异香扑鼻,在弈栩身前几步处停下,歪着头,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如同带着钩子。
“这位公子,病得不轻呀。”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却让人感到一丝寒意,“寒毒入骨,神魂有损,寻常药石……怕是难救哦。”
弈栩藏在斗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女子一眼看穿他的伤势底细?
甲七立刻上前半步,挡住红衣女子放肆的目光,沉声道:“这位姑娘,请自重。”
“自重?”红衣女子咯咯笑了起来,花枝乱颤,银饰乱响,“这词儿真没意思。我只是好心提醒……”她目光掠过弈栩按在胸前的手,眼神微微闪动,“公子身上,好像带着些……不该带的东西呢。小心引火烧身哦。”
说完,她也不等回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像完成了什么恶作剧般,心情极好地转身,绯红裙摆划出一道炫目的弧线,朝着茶寮里那个之前询问忘忧阁的青衫书生那桌,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
“这位相公,”她毫不客气地在书生对面坐下,托着腮,笑靥如花,“你方才打听忘忧阁?怎么,也想拿自己的心啊肝啊的,去换点黄白之物,或者……别的什么?”
青衫书生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妖艳女子,脸上依旧挂着温润平和的微笑,眼神却清澈无波:“姑娘说笑了。在下只是好奇。”
“好奇?”红衣女子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书生的额头,动作轻佻,“好奇……可是会害死猫的。忘忧阁的水,比这忘川江还深,还浑。我劝你呀,还是乖乖喝你的茶,看你的风景,别去沾。”
她语气似劝似讽,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疯癫。
书生含笑点头:“多谢姑娘提醒。”
红衣女子似乎觉得无趣,撇了撇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曼妙身姿展露无遗,又引来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走了走了,没劲。”她自言自语般说着,目光却再次飘向门口弈栩的方向,红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
“医匠配谋者,好戏要开锣。”
然后,她发出一串银铃般却带着疯意的笑声,绯红身影如同来时一样突兀,飘出了茶寮,只留下一缕馥郁异香和叮当余响,渐渐消散在渡口的喧嚣与江风之中。
茶寮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话题全变成了这个神秘妖艳的红衣女子。
弈栩站在原地,斗篷下的脸色更加苍白。那女子最后无声的话语,他看清了。
医匠配谋者……指的是甲七和他?
好戏要开锣……什么好戏?与忘忧阁有关?还是与……他们有关?
“公子,我们快上船吧。”甲七低声道,语气警惕。这忘川渡,似乎比他们预想的更加不太平。
弈栩点了点头,在甲七的搀扶下,慢慢走向停泊着“顺风号”客船的码头。
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弈栩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茶寮的方向。
那个青衫书生,不知何时也已离开,桌上只留下喝了一半的粗茶和几枚铜钱。
而忘川江浑浊的江水,依旧奔流不息,向着下游未知的远方,浩浩荡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