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伯……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弈栩是被脸上冰凉的触感唤醒的。
不是水,是……雾?带着清新山林气息的雾。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天亮了。
微弱的晨曦艰难地穿透尚未散尽的晨雾,洒在他身上。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
周围是断裂的石柱、倾倒的梁木、破碎的瓦砾,还有烧焦的木料和琉璃碎片。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焦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焚毁后的淡淡腥气。
这里……是镜花别苑的正厅?不,应该说,是正厅的遗址。
那面诡异的青铜镜已消失无踪,原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坑底依稀能看到融化的金属和琉璃凝结成的、奇形怪状的渣滓。大厅的屋顶完全坍塌,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镜阵……破了?
弈栩想要动弹,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痛。尤其是左肩和右臂,几乎失去了知觉。他勉强转动脖颈,看向四周。
除了废墟,空无一人。没有虚影,没有守卫,甚至没有活物。
他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撑起身体,靠在半截断柱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动着脏腑,吐出带着黑色淤血的痰块。
怀中有异动。
他颤抖着伸手入怀,摸出那半块玉珏。玉珏依旧温润,但那种与另一件东西共鸣的温热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珍贵的古玉。
他又摸向怀里其他地方。银针暗器已耗尽。冰魄暗器只剩最后两枚。还有一些零碎的伤药和火折子。
最重要的是……他摸到了一个硬物。
是那个暖香丸的瓷瓶。但触手的感觉……不对。
弈栩将它拿出来,瞳孔微微一缩。
瓷瓶竟然完好无损!不仅瓶身上那些冰裂般的纹路消失了,甚至连之前被他砸向铜镜时理应产生的破损都不见踪影!瓶身光滑如新,只是……温度依旧冰凉,并且,瓶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淡紫色云纹。
这是怎么回事?瓷瓶替他挡了灾?还是……镜阵破除时,发生了什么他无法理解的变化?
弈栩将瓷瓶紧紧握在手中,那冰凉的温度让他昏沉的头脑略微清醒。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镜阵虽破,但镜花楼的人随时可能赶来。以他现在的状态,毫无反抗之力。
他尝试运转内息,丹田内空空荡荡,星火真气几乎枯竭,寒症失去了压制,如同苏醒的毒蛇,在经脉中肆虐。他咬紧牙关,撕下破烂的衣襟,将崩裂的肩头伤口再次草草捆紧,又用匕首削了一根比较顺手的木棍当做拐杖。
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悦来居在镇东,他必须横穿半个镇子才能回去,或者找到甲九接应。但此刻他这副模样,白天横穿镇子无异于自寻死路。
必须先找个地方藏身,恢复一点力气。
他撑着木棍,踉跄着走出这片废墟。镜花别苑的其他部分也损毁严重,许多建筑倒塌,地面上到处是裂缝和坑洞,仿佛经历了一场地震。
看来,那面青铜镜的确是整个阵法的核心枢纽,它的毁灭,导致了连锁反应。
当弈栩终于艰难地挪到镜花别苑那倒塌了大半的院墙外时,天色又亮了一些。雾气正在缓慢散去,可以隐约看到远处镇子的轮廓。
他靠在院墙外一棵幸存的老树下喘息,目光却骤然凝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在湿漉漉的草丛和泥土中,散落着几片熟悉的紫色花瓣。
魇梦幽兰。
花瓣很新鲜,像是刚刚被人丢弃或……遗落。
而在花瓣旁边,泥土上,有一行极其浅淡、几乎被晨露冲刷掉的脚印。
脚印小巧,略显凌乱,朝向镇子西南方——那并非返回雾岭镇中心的方向,而是通往更偏僻的深山。
弈栩的心脏,猛地一跳。
幻境中的“弈沂酒”……石板上的邀约……镜阵破灭时那道回望的瘦小身影……
难道……不是幻觉?
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和冰凉瓷瓶,看着那行即将消失的脚印,又看了看远处逐渐苏醒、却依旧笼罩在诡异气氛下的雾岭镇。
是回相对“安全”的据点?还是……追着这可能是唯一线索的脚印,踏入更深不可测的迷雾?
晨风吹过,带着山林和废墟的气息,也带来了远处镇子里隐隐传来的、新一天的、压抑而惶恐的喧嚣。
弈栩的眼神,在虚弱与痛苦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没有犹豫太久。
将几片紫色花瓣小心地捡起,包好,放入怀中那完好如新的瓷瓶旁。
然后,他拄着木棍,调转方向,一步一瘸,却异常坚定地,循着那行浅淡的脚印,向着镇西南的深山密林,蹒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