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栩手腕被扣,体内寒症与肩伤同时被牵动,剧痛传来,让他动作迟了一瞬。而就在这迟滞的瞬间——
“嗡——!”
镜阁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那面主镜中流动的光影骤然混乱、炸裂,迸发出耀眼的白光!与此同时,水潭漆黑的漩涡转速猛地加快,发出轰隆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潭底升起!
整个溶洞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那枯坐的吴伯(如果真是他)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抱着头蜷缩下去,身上竟开始冒出丝丝缕缕诡异的黑气!
“阵法被彻底激发了!走!”辛无缘脸色铁青,再不顾其他,内力灌注,拉着弈栩就要向甬道内暴退!
然而,已经晚了。
他们来时的甬道深处,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不止一人,而且正在快速逼近!是镜花楼的守卫?还是辛无缘刚才传讯召来的人?
前有绝地阵法异动,后有追兵堵截!
绝境!
弈栩猛地挣脱辛无缘的手,并非反抗,而是顺势向旁边一闪,后背紧贴甬道湿冷的石壁。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却锐利如冰,迅速扫视周围。
不能退,退路已断,且不知深浅。更不能进,下方是正在暴走的诡异阵法。
唯一的生机……
他的目光落在了甬道一侧,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被垂落钟乳石半掩的狭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不知通向何处。方才观察时他便留意到了。
“这边!”弈栩低喝一声,当先向着裂缝挤去。
辛无缘略一迟疑,眼看后方脚步声越来越近,下方溶洞震动愈烈,他一咬牙,也紧随弈栩,闪入那道狭窄的裂缝之中。
就在两人身影没入裂缝的下一刻,数道手持兵刃、眼神空洞的黑衣身影,已从甬道另一端冲出,扑到了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而下方溶洞,已被暴走的镜阁白光和翻涌的潭水黑气彻底淹没,吴伯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与雾气之中,只留下一声戛然而止的、充满不甘的哀嚎。
裂缝内狭窄曲折,漆黑一片,布满湿滑的苔藓,只能勉强容身。两人一前一后,屏息凝神,听着外面追击者混乱的搜寻和溶洞内持续的轰鸣。
许久,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似乎追兵并未发现这条隐秘裂缝,转而搜索他处。溶洞内的异响也慢慢减弱,但那种令人心悸的阵法波动依然隐隐传来。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弈栩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方才强行运功和剧烈动作,已让他的伤势和寒症濒临失控的边缘。
“弈公子,”身前的辛无缘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近,也格外低沉,没有了半分平日的温润,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探究的锐利,“方才下面那人,你认识?”
弈栩沉默片刻,黑暗中,他仿佛能感受到辛无缘紧紧盯视的目光。
“或许。”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辛公子似乎,更在意那镜中之印?”
辛无缘也沉默了。半晌,他才缓缓道:“户部清吏司的印……掌管天下钱粮审计。它的影像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弈公子想必也能猜到一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这雾岭镇的水,比我们想的都要深。江湖秘术,朝堂贪蠹,残灯旧事……全都搅在了一起。”
他忽然转过身,在绝对的黑暗中,面对着弈栩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彼此,但弈栩能感觉到那股骤然逼近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弈栩,”辛无缘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冷冽,“明人不说暗话。你究竟是谁?与残灯楼是何关系?你来雾岭镇,真的只是为了‘找人’吗?”
“还有,”他的语气陡然转寒,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你刚才,是否也认出了那老人的手势?那是残灯楼的暗号,对不对?”
狭小、黑暗、充满未知危险的裂缝之中,刚刚并肩脱险的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因共同目标而维持的同盟假象,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与质问下,终于被彻底撕开。
信任的裂痕,如同这地底裂缝般,幽深冰冷,难以弥合。
弈栩在黑暗中,缓缓握紧了袖中冰凉的银针,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回答辛无缘的问题。
只是在无尽的黑暗与沉寂里,轻轻反问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么,辛公子……或者说,该称呼您为——靖安王殿下?”
黑暗中,辛无缘的呼吸,似乎骤然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