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百草堂。药铺里弥漫着浓郁复杂的草药气味,柜台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掌柜正在拨弄算盘,见有客来,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招呼:“两位抓药还是问诊?”
“掌柜的,打听个人。”辛无缘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放下一小锭银子在柜台上,“月前,可有一位姓吴的外乡药商来过?大约四十岁年纪,身材精干,左眉角有颗黑痣,说话带点北地口音。”
老掌柜瞥了眼银子,又打量了一下辛无缘和弈栩,见二人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打听闲事的,山羊胡抖了抖,压低声音道:“客官说的是……吴先生?”
弈栩眸光一凝。
“他确实来过。”老掌柜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大概一个多月前,来小店卖过一批上好的川贝和天麻,货色极佳,价钱也公道。小人还跟他定了后续的货……可后来,人就再没出现过。”
“哦?”辛无缘做出好奇状,“可是去了别处?”
“不像。”老掌柜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惧色,“吴先生当时好像对镇外……镜花别苑那地方特别感兴趣,跟小人打听过好几次那宅子的旧事。后来……后来小人就听说,有人在镇子西头荒郊见过他,精神恍惚,一个人念念叨叨地往镜花别苑方向走……再后来,就没人见过他了。”
弈栩的指尖微微收拢。西头荒郊……正是昨夜他们发现刻痕和血迹的土坯房方向。
“除了吴先生,最近镇上可还有其他生面孔失踪?或者……行为异常?”辛无缘追问。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有……有好几个。卖针线的刘寡妇,打更的老赵头,还有……前几天来的一个戏班子里的武生,都莫名其妙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镇上人都说……是镜花别苑里的东西,出来抓人了。”
他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猛地闭上嘴,惶恐地看了看门外,将那锭银子往回推了推:“两位客官,小人就知道这些,这银子……小人不敢要,您二位也……也早点离开这雾岭镇吧,这地方……邪性!”
辛无缘没有再问,收回银子,道了声谢,与弈栩一同走出药铺。
站在街边,阳光勉强穿透雾气,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看来,”辛无缘摇开折扇,语气依旧温和,眼底却没了笑意,“我们要找的‘人’,和这镇上失踪的人,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弈栩没有接话。他看着街道尽头那被雾气笼罩的、隐约可见的破败宅院轮廓,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吴钩很可能还活着,至少曾经活着,并且在镜花别苑附近留下了线索。但他现在的处境……
“镜中花,水中月,换了皮囊忘了爹娘……”弈栩低声重复了一遍从货郎那里听来的话。
“弈公子也听说了这个?”辛无缘侧头看他,“依你看,这话是何意?”
“字面意思。”弈栩的声音很冷,“或许,那宅子里有的,不只是鬼魂。”
而是比鬼魂更可怕的东西——能篡改记忆、替代身份的邪术,或者……机关。
辛无缘若有所思:“若是如此,那背后操纵之人,所图恐怕不小。”他顿了顿,看向弈栩,“弈公子,昨夜那宅门前的动静,你也看到了。单凭你我二人,贸然闯入,恐有风险。”
“你想如何?”弈栩问。
“等。”辛无缘合起折扇,眸光清亮,“等天黑,等雾气最重的时候。也等……这镇上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睛’先动。”
弈栩明白他的意思。镜花别苑如此诡异,必定有人监视,或者……里面的人,也需要出来“活动”。
“今夜子时。”弈栩道。
“好,子时。”辛无缘微笑,“悦来居后巷?”
弈栩点头。
两人正要分开,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声。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妇人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满脸惊骇欲绝,嘶声哭喊:
“鬼!有鬼啊!我家男人……我家男人他……他的脸……他的脸变成别人的了!!”
街上零星的行人顿时哗然,惊恐地退开。
那妇人扑倒在街心,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破布,布上沾着暗红发黑的血迹,还有几缕……疑似人皮的东西。
弈栩与辛无缘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看来,不用等到子时了。
“镜花”之祸,已然迫不及待地,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显露出它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