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栩……”他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温润的笑意褪去,露出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锐利,“寒症深重,却内息绵长;看似文弱,下盘稳如磐石。怀有能与‘凤羽珏’共鸣之物……绝非寻常江湖客。”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而且,他对我有戒心。很深的戒心。”
车夫:“是因为殿下赠药?”
“不全是。”辛恙摇头,“他从一开始就在观察、评估。像一只……受伤却依旧敏锐的猫。”他想起弈栩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他来雾岭镇的目的,恐怕不简单。镜花楼的传闻,或许他也听到了。”
“需要‘命月’介入吗?”车夫问。
“暂时不必。”辛恙沉吟,“先看看。你亲自去查镜花楼,还有镇上最近发生的所有异常,尤其是……有没有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生面孔,或者,有没有人暗中打听‘朝堂’、‘京城’相关的消息。”
“是。”车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辛恙独自坐在昏暗的屋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化名“辛无缘”离京南下,明面上是游历山水、体察民情,实则是奉父皇密旨,暗中调查江南税银亏空与朝中某些势力勾连江湖的蛛丝马迹。线索七拐八绕,最后竟也指向这偏僻的雾岭镇,指向那个神秘的“镜花楼”。
更巧合的是,他母亲的遗物“凤羽珏”,竟会对一个陌生人的玉佩产生反应。
凤羽珏的来历,母亲语焉不详,只说与一桩旧约有关。难道这旧约,竟与这个叫弈栩的人有关?
还有,他方才在镇上暗中观察,发现这雾岭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镇民神色惊惶,外来者寥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这浓雾之下,正在悄悄生长。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雾气如潮,几乎看不清三尺之外的景物。而在那雾霭深处,似乎隐约传来极轻微的、女子低泣般的声音,又像是风吹过狭窄巷道的呜咽。
镜花楼……
辛恙眼神微凝。不管是为了查案,还是为了解开凤羽珏的谜团,这镜花楼,他都非去不可了。
只是,那位弈公子,恐怕也是同样的目标。
看来这场“同行”,还远未结束。
与此同时,悦来居二楼。
弈栩站在窗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极其纤薄的铜片。他对着铜片低语几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完,他将铜片卷起,推开窗,指尖一弹。
铜片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没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残灯楼覆灭,天下第一的情报网却未完全消亡。它转入地下,变得更加隐秘、高效。这雾岭镇,自然也有它的“眼睛”和“耳朵”。
他需要知道,辛无缘到底是谁,来此的真正目的,以及……镜花楼里,究竟藏着什么。
寒症被暖香丸暂时压住,但弈栩能感觉到,那药效正在缓慢消退。他必须尽快行动。
转身回到桌边,他铺开一张随身携带的、描绘精细的雾岭镇舆图,指尖落在镇子西北角一处被标记为“荒宅”的位置旁。
那里,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三个小字——
镜花楼。
夜色,正随着浓雾,一步步吞噬这个小镇。而某些潜藏于黑暗中的视线,也早已悄然锁定了这两位不速之客。
镇外,一处可以俯瞰全镇的隐秘山崖上。
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崖边,背对着月光。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肩头甚至打着补丁,墨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几缕碎发被夜雾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块用破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像是琴,又像是剑。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愤怒和……绝望。
她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与弈栩有着五六分相似的眉眼,却更加柔美,也更显脆弱。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剔透,此刻却盈满了深重的悲伤与迷茫,眼角犹带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晶莹闪烁。
她望向悦来居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看口型,是两个字:
“哥哥……”
声音轻得如同梦呓,瞬间被夜风吹散。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擦去眼泪,将那包裹抱得更紧,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镇子,转身,决绝地投入崖下更深的黑暗与迷雾之中,身影消失不见。
仿佛只是一个偶然在此处眺望、身世飘零、满怀心事的孤女。
然而,在她方才站立处的岩石缝隙里,月光照亮了一小片反光的痕迹——那是半枚极其纤巧、边缘锋利的银制面具碎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暗红色的……胭脂?抑或是血迹?
碎片旁,有几片被碾碎的、色泽妖异的紫色花瓣。
那是只生长在西南苗疆深谷、有致幻之效的——“魇梦幽兰”。
风过,花瓣碎末与面具碎片,一同被卷入深涧,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