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这个问题了。苏照晚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是。奴婢的外祖父曾是苏州织造局的匠人,母亲自幼学绣,后来家道中落,才流落到京城。”
“那双面三异绣,也是她教的?”
“母亲教过基础针法。双面绣的要领,是奴婢自己琢磨的。”苏照晚斟酌着用词,“母亲曾说,刺绣如做人,一针一线都要用心。奴婢愚钝,只会这点笨功夫。”
“笨功夫?”赵明珂轻轻重复这三个字,指尖在扶手上敲出一声轻响,“能绣出双面三异绣的人,天下找不出几个。你这若是笨功夫,那绣坊里其他人算什么?”
苏照晚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正厅里又安静下来。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出菱格花纹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洒扫庭院的声音,还有鸟雀的鸣叫。
“本宫罚你三月月钱,”赵明珂忽然说,“你可服气?”
“服气。”苏照晚轻声说,“奴婢确实违了府规,该罚。”
“但本宫准你将功抵过,绣完冬衣。”赵明珂顿了顿,“绣好了,本宫有赏。”
苏照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前世公主从未赏过她什么——除了那些例行公事的衣料首饰。这一世……
“奴婢不求赏赐。”她低下头,“只求殿下允奴婢一个恩典。”
“说。”
“待冬衣绣完,太后寿辰过后……”苏照晚深吸一口气,“可否准奴婢带萤儿出府?奴婢愿自赎其身,去江南谋生。”
话音落下,正厅里一片死寂。
容姑姑都忍不住看了苏照晚一眼,眼神复杂。
赵明珂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再敲击。她盯着苏照晚,目光锐利如刀:“你要走?”
“是。”苏照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奴婢身份卑微,留在府中只会徒惹是非。不如离开,求个清净。”
“清净?”赵明珂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觉得府里不清净?”
苏照晚不答,只是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许久,赵明珂才缓缓开口:“太后寿辰在即,府中事务繁忙。此事,容后再议。”
这便是拒绝了。
苏照晚心中苦笑。果然,这一世还是走不了。前世她没敢提,这一世提了,公主也不准。
“是。”她只能应下。
“退下吧。”赵明珂摆摆手,“好好绣你的冬衣。至于丝线的事……本宫自会处理。”
苏照晚起身,行礼,退出正厅。
门在身后合上时,她听见公主对容姑姑说:“去查。从采买到入库,每一个环节都要查清楚。”
然后是容姑姑恭敬的应答声。
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苏照晚眯了眯眼,慢慢走回绣坊。
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冤屈洗清了,公主信她了。可她还是走不了。
而且……公主今日的态度,太过反常。让她坐,问她话,还要赏她。
这不像前世那个冷漠的公主。
苏照晚摇摇头,不再多想。不管怎样,眼前的难关算是过了。接下来,她要好好绣完冬衣,然后……
然后再说吧。
路还长着呢。
……
容姑姑办事向来雷厉风行。
公主下令彻查绣坊用度的当日午后,她便带着两个账房先生、四个管事嬷嬷,径直去了西院的账房。柳侧妃听闻消息赶来时,账册已经被搬出来,摊在院中的石桌上,一页页核对。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可柳侧妃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
“容姑姑这是做什么?”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飘,“绣坊的账目,妾身每月都核对过的,能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