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隐,星月现。
应荛用尽银盘里最后一滴鲜血在阵眼处画好引魂符。
“景明,你见过苏寮几回?”
“苏寮深居简出,公主府的酒宴从不参与,即便是圣上办的,他也不来。只在公主召令,例行回话时才来。是个寡言少语不苟言笑的人,除了答公主的问,其他概不多述。前后我只见过他三回。”
“苏寮来公主府回什么话?”
“苏寮此前是泰陵的卜陵使,用堪舆术定下泰陵吉址后,将公主的陵寝设在泰陵东南隅。而后苏寮虽卸去卜陵使一职,但有关公主陵寝营造一事,苏寮全程参与。故同国师、山陵使曹宪、将作大匠卢宏中来府中汇报陵寝相关事宜。”
“公主对她的陵寝很是在意?”
景明道:“此前不在意,遇到言君后便在意了。陵墓画活人是忌避,微来舍不得,犹豫再三,还是命画工画了言君。”
含章殿
是夜,稷和穿着藕荷色蹙金素纱衣,抬着鲛鳞灯,一一看着画工呈上来的十二幅壁画画样。
画中是稷和言衡景明在公主府中的常景。凝冰亭抚琴、西苑荡秋千、东湖划花船、乾元楼看夕阳、枕石榭赏清月、含章殿逗玳瑁……
稷和要从中择出几幅,教画工画去梓宫旁。
“阿姆,你觉得陵寝那边画哪几幅合适?”
阿姆邹琼敷是稷和的师教乳母,从稷和出生,日夜看护稷和,将襁褓小儿带成娉婷姑娘。
邹琼敷亦是认真端详着画,“画得都挺好,阿姆觉着全应画壁上才是。寝殿要受群臣献食拜谒,只能画微来。这几幅画去内殿。”
邹琼敷指着画说:“这四幅画中室,挨着微来。这四幅画左室,这四幅画右室。”
稷和看着邹琼敷笑问道:“不画阿姆啦?”
邹琼敷作势围了围丰腴的腰身,“内殿多大!要是画阿姆,得占去半面壁,微来在阿姆旁边岂不像只小鸡崽。”
“不瞒微来,阿姆早选好了。”邹琼敷兴致勃勃地拉着微来走到一旁的陵寝格局图前,指着羡道最里端说:“羡道就不错,卢宏中说羡道近半里,画阿姆最合适,徐则周邝还想同我争位置,其他大可让让他俩,这里不行。”
邹琼敷将稷和的小手攥手心里暖着,“阿姆问过曹宪,他说要画往生极乐。阿姆在这儿陪着微来,微来去哪,阿姆去哪。”
卢宏中才将陵寝格局图送来公主府,等公主定画时,家令徐则、典军周邝、阿姆邹琼敷便为羡道最里端,靠近内室的位置争得不可开交。
周邝拍拍明光甲,拿出战场呼斥敌军的气势,“我身为公主府典军,护佑公主安全是我职责所在,我周邝自当在此。”
徐则亦不虚气势,挺起胸膛道:“我身为公主府家令,府中具细皆是我在操持,我徐则自当在此。”
邹琼敷占着左边说:“你俩争右边,左边是我的位置,我得在这儿候着公主,公主离不得我。”
“周邝,既是护卫公主安全,你该去羡道口,哪有大将缩居后方的道理!右边画我!”
徐则个子只到周邝肩膀,瘦巴老头一个,为争心意位置,挤着雄壮如熊罴的周邝,寸步不让。
“羡道口有校尉张钧,大将坐阵后方有什么不对的。你是家令,迎宾是你的拿手事,教画工画上你的朝服进贤冠,道口站着去。”周邝不忘提醒徐则,“老徐头,届时记得提点笑,脸上褶子少画几条,你可是公主府的门面担当。”
徐则小脾气上来了,手往袖里一揣,嘟囔道:“我不去!我不担当!就要在这儿挨着公主……”
景明道:“微来担心墓壁上画了言君,折去言君阳寿。鲜血和着朱砂,亲自写了请命辞,抄了《长命经》。请来悟觉,命他在天光寺供上言君的长明灯。”
定好壁画后,稷和沐浴焚香,不施粉黛,素髻素衣,端坐案前,合掌诵念开经偈。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清泠的女声传响含章殿。
玳瑁知事不敢打扰,跃上旁侧月牙凳,静卧陪伴。嵌着红宝石的五足莲纹鎏金香炉檀烟袅袅,升腾出浮生万相。晓风携来院中冷梅香,柔白的花瓣悄上石阶,轻叩珠帘响。
稷和字体娟秀,白玉紫毫笔凝着血色朱砂,一笔一画书上虔意。
应荛将骨笔收好,说:“若是将活人画墓里能折寿,江湖杀手全得失业,大家都把仇人画祖宗边儿上便是,自己对付不了的,让化成白骨的祖宗去对付。”
应荛看着景明大悟道:“这才是真正的邪修啊!”
听闻公主对自己如此在意,言衡垂眸抚着琴弦,默默不语。
应荛故意俯首端量言衡,“是不是更爱了?别说是你,我也想立即与公主相见。”
“天光寺一盏长明灯价值百金,公主选的位置自是不差,得上千金。等你与公主团聚,灯位你得送我。”
景明问:“应娘子会那么多法术,还需供自己吗?”
应荛道:“不供我自己。言衡此前答应过我师傅,要养我老,现在他要去做驸马了,没人管我后半生,我得将灯位卖了攒点钱帛。”
应荛心里暗自盘算,待会儿公主再赏她点东西就更好了。
景明道:“应娘子,你要是不嫌弃,我倒是攒了点小钱,就放在偏殿卧床下面,我愿全部赠予应娘子。言君的灯位属皇室专用,不能转卖他人。”
应荛立即起身扶着景明的臂膀,“景卿,你是我见过最仗义的男子。”
认识不到一日,这位貌胜天仙的男子便愿将全部家当赠予她,应荛很是感动。
“你放心,国师做的阵法我能解,腕间小蛊亦能。”
景明不在意腕间蛊,“景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我要是长你这样,还这么有钱,一点也度外不了。”
公主府
稷和抱着玳瑁登上乾元楼,隔着瑟瑟青罗幕,远望着府门口即将离行的马车。
“微来。”邹琼敷心生疼惜地看着稷和,“阿姆陪你下去送一送?”男子此番南去,二人便是天人永隔。
稷和摇头,眸光一移不移地看着车旁人,“阿姆,你说他会记我多久?”
她想他记一辈子,乃至白发苍苍,教街坊孩童弹琴时,仍能侃侃谈起一场繁华难忘的上京游。那儿有一位倾慕他的公主。
邹琼敷拢了拢微来的披风,不让凉风吹到里头人。
“阿姆不懂琴,但从他的琴音中,听得出他是位长情之人,公主真心待他,他慧心通明自是晓得,心中定然装着公主。”
府门口的言衡也往乾元楼看,却只看得珠帘晃动,罗幕卷波。
言衡拿来无涯,对着乾元楼席地坐下,弹只属于宁微来的《相思》。
玳瑁耳尖,听见邈邈琴音,从稷和怀里跳下地。
稷和疾呼玳瑁,止步罗幕前。
玳瑁已钻出珠帘,纵跃到朱色望柱上蹲坐着。
言衡瞧见了。
两两远隔却不相见,言衡不知其因,但愿她知他琴音。
言衡最终没将长音带走,留在流霞园的琴案上。
六月廿九,临进宫还有一个时辰。
妆奁开着,稷和端坐镜前,从妆奁中拿出四张小笺,是言衡画的稷和。
画中人眼波流转,顾盼生辉,莹润光洁的眉间耳垂上描了新式花钿。有红霞,青山,流云,碧波,皆是自然画像。
今夜稷和穿的是描金仙纹锦红裙。
侍女指尖托着稷和的耳垂,一笔一笔照样画上霞烟。
景明在旁仔细挑着宫里送来的宝冠,选出一顶精巧玲珑的金珠凤引冠,
“微来,戴这顶好不好?”其余的太高,太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