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法医的特效药很管用,没过两天荆悒手上的伤就好得七七八八了,连疤都没留。
拆绷带的时候蔺咎跟着去看了眼,捧着荆悒的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看了个遍,又确认他抓握没问题才彻底放下心来,真心实意对收拾东西的苏法医说:“谢谢,麻烦你了。”
苏法医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蔺咎,颔首:“客气。”
蔺咎觉察出她好奇的目光,大大方方向她展露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苏法医打量完毕,满意点点头,两人在荆悒的视觉盲区飞快交换了个你知我知他不知的单方面眼神。
柳闵的尸体处理好后在停尸房里停留了几天,异调处的成员给柳闵父母打了好几通电话,柳闵的父母还是拒绝认领她的尸体。没办法,异调处的成员只得在告知柳闵父母相关法律法规之后由他们商讨处理柳闵的尸体。
不过谁也没想到,最后领走柳闵尸体把她送去殡仪馆进行火化的,会是蔺咎。
火化的期间蔺咎默不作声地听着殡葬人员介绍殡葬的相关用品,看不出来他高兴不高兴,只是从头到尾脸上就没有出现过任何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冷漠,倒像是麻木。
最后蔺咎挑了个花纹好看的骨灰盒,又零零碎碎买了点纸扎的小玩意。
蔺咎指挥着荆悒开车去了郊区。
那里有个墓园,叫华心。是盛华区乃至于杜科市风景最好的墓园,管理也好,甚至会有人定期打扫,因此华心墓园是很多人埋葬的首选地方。
蔺咎轻车熟路找到管理层的办公室,三言两语敲定下合同,拿着钥匙前往墓地所在的方向。
做这一切时蔺咎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只是在往锅里加调味料一样是件稀疏平常的事情,他把柳闵的骨灰盒安安稳稳放在柜子的最中间,把纸扎的小东西放到火盆里,奇迹般地从怀里掏出一大堆糖果发绳零食之类的东西。
荆悒静静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那天逛超市买菜的时候顺手买的。”蔺咎平铺直叙,糖果数量之多甚至铺满了石板,随手撩拨几下让糖果铺的更均匀些后,他把各式各样好看的发夹发绳放在上面,又从另外一个兜里掏出两个可爱的玩偶让它们面对面抱住骨灰盒,这个时候,柜子已经满满当当,再放不下一点东西。
于是他把柜子上了锁,直起腰来,伸手:“我给你的那个袋子呢?给我一下。”
荆悒把袋子交到蔺咎手上,看着他从布袋里拿出用证物袋装着的绿叶发绳,一条精致漂亮的裙子和一双芭蕾舞鞋,还有一张已经上了塑封的画,画上的柳闵站在麦穗丛中,笑容比身后的太阳还要耀眼。
蔺咎把那张画放到石碑中上的地方,把柜子钥匙藏在照片后,用最牢固的胶水仔仔细细把照片黏实了,紧接着把裙子和芭蕾舞鞋连同纸扎一块放进火盆里。
“走好,柳闵。”
蔺咎说完,隔着证物袋捏住那条绿叶发绳点燃,随后把燃烧的发绳扔到火盆里,火焰一瞬燎着所有东西,爆燃的火焰甚至窜起一米多高,惊得荆悒迅速伸手把离得过近的蔺咎往后拉开距离。
蔺咎捏捏荆悒的手,拂开了他,双手插着兜,气流掀起他的头发与衣摆。
荆悒站在一边看完了全程,胸口很闷。
此刻的蔺咎给人的感觉好比火盆里燃烧的纸扎,透露出的那种死寂的灰白和草地上未清的雪在这一秒里给人的感觉几乎一样,哪怕外表还固执的保留着原样,可内里还是在悄无声息的塌陷,哪怕只是最小的风,都能让他瞬间碎裂成齑粉,一个呼吸便四处飘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荆悒闭眼,很深很深地呼吸,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堵住了喉咙,让他说话几乎是艰难地把字词挤出来:“这不是你……第一个立的碑吧。”
蔺咎看着翻卷汹涌的火舌好半天,转头看向荆悒,淡笑:“荆处真是,聪慧至极。”
……
那是个什么都没有的无字碑。
蔺咎反身站着眺望远处雾霭朦胧的山峦,身后的荆悒半蹲着轻轻揩去碑上沾染到的雪花,他的手微不可察地发着颤。
墓里很干净,连骨灰盒都没,有的只是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两个手牵着手的藤蔓做的小人,在岁月的催化下发黄泛旧。
物是人非。
荆悒额头抵着石碑好一会,蔺咎看了眼时间,吁出口心情复杂的气:“走吧。”
说罢,他转身离开,从始至终都没看那墓碑一眼。
荆悒缓缓睁开眼,站起身看着石碑,想起那张画册里的照片,捂着脸忽然笑出声来,自言自语道:“我错了,小蔺。”
我该纠正一下那天夜里曾说过的话。
你和你弟弟完全是同个模子铸出的维纳斯。
你们的脖子都一样干净。
……
天气越来越冷,哪怕是室内开了暖气,异调处的众人也不爱动弹,就连隔壁市局的好兄弟们也一边满意于最近犯罪率的下降一边各自在自己的工位上躺成咸鱼。
陈处一大早就给他俩打电话提醒别忘了晚上的满月宴,两人下午在出完外勤后绕路去买了点婴儿用品,在店员八卦的眼神中双双恶寒的给对方翻了个白眼,拍掉身上的鸡皮疙瘩。
“老婆孩子热炕头,嚯,能有人给你留灯等你回家就不错了。”张崇生无不自嘲地笑了笑,“可惜张嘉皓只会留空碗和呼呼大睡的背影给我,小没良心的。”
荆悒鄙夷地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他一眼:“指望一只猫给你留灯热炕头?拜托你行行好别为难人家嘉皓了。你干脆每天上班出门前把灯开着,这样你下班回家就能营造一种有人留灯的假象了。”
张崇生呵呵:“你帮我交电费啊?”
荆悒耸肩:“我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张崇生眯起眼:“……让蔺委分担啊,反正蔺委能报销不是吗?”
荆悒没太大意外,虽然他和蔺咎现在在合住的事情两人没有大张旗鼓的宣扬,但有心之人自然不难发现,所以从一开始他俩就没打算过隐瞒——尤其是张崇生这种火眼金睛,越瞒越显得欲盖弥彰,何况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要有胆向蔺咎开口让他报销水电费我承包你五年的视频会员。”荆悒冷笑,“不是你说蔺委是我们正儿八经的领导,要放尊重点的吗?”
张崇生原本也只想着试探一下他的态度,见荆悒坦坦荡荡也就放下心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你不是我正儿八经的领导嘛,我怎么敢越级申请呢。”
“你越级的事做的还少吗?不需要我帮你回忆吧。”荆悒打下转向灯,“都做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张崇生抱手:“那怎么能一样呢?你跟蔺委熟啊!以蔺委的性格说不定不仅分摊水电费,甚至还会按照酒店价格给你转钱当租金。”
荆悒:………………
还真被张崇生说中了,蔺咎拖箱带猫住到荆悒家里的第一天就眼也不眨地给他转了二十万,美曰其名说是这个季度的费用。
老实说,荆悒一个季度下来连水费电费电话费饭菜费零食费林林总总加起来都不超过十万,蔺咎那个丝毫不拖泥带水的转钱动作让荆悒恍惚觉得蔺咎好像不是来合住的,是来包养他的。
就算是在济普酒店住满一个季度也不用十万,因为人家会打七五折。
张崇生瞧他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已然洞悉一切:“蔺委和卉辑其实都是同一种性格,和你亲近,可以毫无保留的和你分享自己的经历和情绪是真的。所有事情边界都泾渭分明划分清楚,十分喜欢里掺杂十二分礼貌也是真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他俩相识相见恨晚一样有空就待一块?”
荆悒对此总结陈词道:“你别如临大敌像个怨夫一样。”
张崇生看着窗外嘻嘻哈哈堆雪人的小孩子们嗤笑了声:“先不说我根本没有如临大敌因为根本没必要,其次,我有那个资格身份如临大敌当怨夫吗?荆处,你的总结概括能力该提升提升了,所以下一个案子的结案报告就交由你来写了!”
正逢红灯,荆悒刹车,品味完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低头从图库里挑表情包回复聊天框那头的话题主人公之一:“今年来我家就是。”
张崇生面部表情僵硬一瞬,又很快恢复镇定:“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何况你说这句话是不是太早了,这才12月6号,讲什么半个世纪后的事情。”
荆悒叹息:“你也知道太早了那你焦虑干什么?不想回就不想回,嫌一个人不好玩就来我家聚餐,那么多选择非吊死在一棵树上吗?你别觉得我冷血没良心,但凡你自己想回你也用不着在这里憋一肚子火。”
“混账话。”张崇生笑骂,“再说了,我去你家睡哪儿啊?”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默了默,在荆悒意味不明的挑眉中逐渐回过味来,嘴角抽搐:“你敢再双标的再明显一点吗荆悒。”
荆悒摆无辜脸:“我以为我平时里就已经够明显了。”
“滚你个臭不要脸的玩意,简直重色轻友啊你!”张崇生痛心疾首控诉道,“让我们在客卧挤挤或者去主卧沙发凑合一晚,让他睡次卧是吧?你不是说次卧不会让人住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