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了太久的洪水一旦开闸便没有停下来的可能。
“我很讨厌这个世界,反复询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我遭遇这些,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我哥?”蔺咎抬起头和荆悒对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忽然伸手把蒙在脸上的白缎扯落,白缎在他的脸上逶迤,盖住蔺咎的嘴唇,“但我又想,幸好是我,这样,你年少爱人永远都是干净单纯,不染任何污垢的。”
只在荆悒幻想中出现过的金丝桃此刻那么真实的在眼前绽放,七情六欲凝成的露珠卧在现枯萎之态的花瓣上,已经失去了该有的光彩。
一抹浅之又浅的绛色挂在他的眼尾,朱砂痣依旧鲜红的晃眼,像错位倒置的血泪附着在左眼处。蔺咎的面部表情分明是笑着的,眸底的潮水却在今夜月亮作用之下愈来愈汹涌,囫囵吞噬了两人的视线,将一切防御和尖刺都嚼烂吞下。
荆悒用一只手捂住大半张脸,巨大的痛楚袭击而来的那刻泪如雨下。
被封了口的蔺咎不说话,痛恸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着心尖,让他喘不上气来。
荆悒对蔺咎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蔺咎的愧疚以一发不可收拾的速度疯狂生长,在梦境间隙中煎熬到窒息,午夜梦醒又回想起小蔺临死前信誓旦旦的笑容,第不知道几千次嘲笑自己不自量力。
是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以为自己真能成为小蔺。但实际上小蔺是小蔺,蔺咎是蔺咎,蔺咎永远不可能成为小蔺,就算用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去当小蔺的替身也不过是小丑的自我感动,四不像的自欺欺人。
可是,小蔺如果不死的话,又哪来现在的蔺咎?
蔺咎自认卑劣,蒙着白缎的是活着但看不见的蔺咎,不蒙的是死去且开不了口的小蔺,两种形象杂糅,恰到好处地展开在荆悒面前。
人在被剧烈情绪影响下思绪会不受控制,他这么一来,无疑是趁虚而入,将自己和小蔺进一步朦胧化,让荆悒的意识更加顺理成章地把原先属于小蔺的那部分情感和情绪移接到蔺咎身上。
哪怕到了这一刻,蔺咎还是在算计荆悒。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此刻将自己变成小蔺的蔺咎替小蔺说到。
“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真该要道歉的也该是我才对,怪我,怪我没有能力带你离开那里,让你遭受这些你不该遭受的事情。”荆悒闷声说着,抽纸巾擦脸。
蔺咎放在腿上的手颤抖幅度逐渐增大。
“你……是笨蛋吗?那会儿你不也才十几岁左右,干嘛把一切都揽自己身上啊。”蔺咎的声音奇怪的走了调。
荆悒摇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这十年来我都在自责,为什么不能把小蔺带离那个地方?为什么那天没能和他好好道别?我每每怀疑其实那三年都是我的幻觉,合照就会提醒我,花园不是幻境,小蔺不是假的,那些眼泪和爱都不是我虚构出来的。”
蔺咎又变回了蔺咎,呆坐几秒把剩下已经凉掉的阳春面给吃完了。
那时的荆悒站在父母面前将和小蔺的一切全盘托出的时候就做好了等待一辈子的决心。他知道一辈子听上去很假,但他就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辈子只会喜欢这么一个人了。
在如今快餐式恋爱和真心瞬息万变的当下,荆悒奇迹般地体会到了一眼误终身的感觉。
荆父荆母向来了解自家孩子的性格,只要是荆悒认定的事情头破血流也还是会一直走下去,谁也劝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动摇不了他,所以他们尊重荆悒想法并表示了支持。
那场长达十三天的雨所形成的洪水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淹没荆悒的口鼻,无数次溺亡,重生,又溺亡,再重生,产生的血沫充斥整个肺部,痛到他缄口。
蔺咎强压着反胃感,手指摩挲手腕皮肤地过程中逐渐找回说话的力气:“……你共感力过强了。”
“爱是霸道而不分对错的。”荆悒摁了摁发烫的眼睛,嘀嘀咕咕着,“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句话可爱到轻而易举逗笑了蔺咎。
荆悒深呼吸几个来回,抬起头看向蔺咎:“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谢谢你愿意信赖我,蔺咎。”
他看得出来蔺咎几乎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他说出自己曾经历过的事情,也看得出来蔺咎的心思不止这么简单,但他选择了纵容,不为什么。
尤其是在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之后,蔺咎再做出什么举动,在荆悒这里都有了合理解释和深厚的滤镜。
像……小王子中的那株玫瑰一样,都是藏在小小花招下的柔情和真心。
电视剧的剧情已经快进到了六年之后两男主的再度重逢。不甘心的男主攻在饭桌上小心翼翼的试探,换来的是态度没有丝毫改变的男主受的避让。男主攻自卑、可怜,拐着弯向男主受祈求微末的爱意,男主受皱眉不为所动,衬得男主攻像个疯子。
用餐完毕,没等蔺咎站起身来去收拾碗筷去洗手池,荆悒赶在他前面很自然的把汤倒到同一个碗里,放到水池,开水龙头。
“欸……”蔺咎张了张嘴,“不用我洗吗?”
荆悒一边往洗碗刷上挤洗洁精一边奇怪地看了眼他:“为什么要你洗?”
蔺咎:“网上不都说做饭的人不洗碗?”
荆悒恍然大悟,好笑到:“那都是网上的说法,我家不这样。固定是我或者我爸洗,我爸舍不得让我妈干活,但非常舍得让他儿子干活——当然了,我也舍不得让蔺委干活。”
蔺咎听得有些脸热,心想听上去好像哪里不对劲。
荆悒说完,没忍住看了眼蔺咎轻轻敲打着大理石桌面的那双手。
他完全能理解卉辑那晚所说的话,每个人都有欣赏美的权利,而他更想好好呵护美的无瑕。
蔺咎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拉长语调打趣:“荆处真是贤惠好男人,怪不得是异调处市局联合投票里大家第三想结婚的人选。左括弧,不分男女版,括回,”
“……”荆悒手一抖差点把碗打碎,纳闷道,“你什么时候‘进货’去了?”
“当然是趁你不在的时候。他们分享了个链接给我说感兴趣可以参与参与,不过我看到的时候名次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蔺咎不带一点犹豫地说。
“我前面是谁?”
“隔壁市局的一位女警第一,张副第二,易副第四。”
荆悒瞥着摆出无辜神色的蔺咎,似笑非笑道:“那你投了谁?”
蔺咎识读出他话语里潜藏的味道,面上不变,摊手道:“匿名投票。”
荆悒把碗放在架子上沥干水分,挂起洗碗布,转而抽了几张厨房专用纸擦拭桌面的残渍。
“对了,下午的时候柚子问起你会在异调处待多久来着。”
“啊?”蔺咎伸懒腰的动作一顿,“我以为我会呆到抓到蒙太奇才走这件事情很明显,毕竟我当上这个特批的副委员长就是因为异安部希望、需要靠我引出蒙太奇并将其抓捕归案,然后功成身退。所以不出意外,今年元旦得麻烦你们招待招待我了。”
荆悒了然点点头:“话说蒙太奇现在销声匿迹,不会已经逃逸到别的地方去了吧?”
“不会。归根结底,让蒙太奇成为蒙太奇的是杜科政府和蔺家,祂要报复就只能待在这个地方。”
“蒙太奇到底是男是女?之前审讯郭彦,他说蒙太奇的生理年龄会变动是真的吗?”
蔺咎把睡死了的素松捞放回猫窝里,给它掖好下毯子,顺手把无人在意的电视关了。
“蒙太奇为了防止像异安部这类有心之人查到有关于春苗计划的详细信息,将研究所付诸一炬。其中也包括有关于自己的部分研究资料,异安部目前对蒙太奇的猜测是男性,实际年龄大概在四十岁上下,杜科本地人。”蔺咎说,“蒙太奇身体里应该有能更改外表的异能,让他能够随意变化不同年龄下的相貌。当然,因为蒙太奇身体里有各种高阶异能的原因,他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是一样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