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怎么会......谁干的!是谁干的?!”老沈彻底失去了理智,在雨中放声大吼。
“小无......”隋殇音意识到另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情,她没有力气,强撑着一口气爬进小楼。
楼里的衣柜已经没有了小无的身影,被隋殇音拿来裹着小无的薄毯却留在了屋里,隋殇音不死心地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小无的身影。
凌安倾支开了自己和老沈,自然也不会留下小无这个小孩,她一定早早地就把小无带到了其他安全的地方。
隋殇音跪在地上,松了一大口气。
而在这时,一个青筋暴起的手掌突然出现在隋殇音面前,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原来你在这儿啊......”
另一边,哭到双眼几乎要渗血的老沈的肩膀被一个陌生人搭上肩膀:“可怜人,你难道没有猜到一切的一切,都归功于你以诚相待的村民们吗?”
老沈缓缓抬头,黑绿色的纱帘在他上空摇曳,是那位大仙。
大仙在老沈诧异的目光下扯下遮住口鼻的纱帘,露出脸颊上十几道骇人的深长刀疤。
那刀疤若非年岁已久,寒血怕是会如浆破岩壁一般肆意奔流,大仙一边微笑,一边把遮住眼睛的碎发后撩,他道:“老沈啊,你不妨好好看看我是谁?”
大仙脸上刀疤交错,一道接一道,横七竖八地组成一个染了阴魂鬼风的“解”字。
他露出脸的刹那,老沈毛骨悚然的脸上多了几分惊骇。
这位大仙,竟然他在解家大牢干活时的首领,花锦刑?!
他脸上的字,是拜解家的罚法所赐,花锦刑作为解家大牢的一员守卫,老沈的出逃,重囚的出逃,都错落于他脸上的一笔一画。
“是你!”老沈惊恐地后退了几步:“你杀了安倾!”
“你是聋子吗?“花锦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过了吗,是你每天心心念念的那些村民杀了你的妻子啊。”
“不可能!楚云昨天就已经冷静下来了,还有安倾平时对他们那么上心,他们怎么能......”
“怎么不能,”花锦刑笑着说:“我来告诉你他们怎么杀的凌安倾啊,我拿着所谓的古书记载,问他们隋殇音的血连折磨他们半年的疫病都能救,怎么会连楚云的孩子都救不了呢?”
“我告诉他们隋殇音表面上是用血救了他们,实际上就是以血为媒介,控制了他们的身体,她想让他们百病不侵,你就百八十年不会有病痛,她想让他们染病而死,他们就会死。”
“不除掉隋殇音,今日的楚云就只是一个开端。而凌安倾非要拦着他们,自然就被解决掉了啊。”
老沈听着他的话,却愈发怒火中烧,道:“你编的话你自己都看不出破绽吗?隋殇音如果当真是用血控制了他们,怎么会保他们一整年都无病无痛,他们为了自己的相貌向隋殇音要美人血的时候,她又为什么要给他们?况且这次楚云没有了孩子就是意外,如果不是他们步步紧逼,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是啊,漏洞百出,但是我说的时候,他们就是信了啊,”花锦刑笑得愈发灿烂,“你说你一天天为他们着想为他们服务,为什么他们宁可相信我这个神神叨叨的怪人,都不肯相信你呢?”
花锦刑一步步走近他,边走边说:“因为我的存在有助于他们达到自己的目的啊,再不可信,他们都要强迫自己去信,这样,才能抹去他们的错误,把怨气带到隋殇音身上。”
“他们对你媳妇下手的时候,我告诉他们,隋殇音的血那么厉害,怎么会救不了凌安倾呢?下手重一点吧,越重,她就越容易松口,越有可能带他们去见隋殇音,就算最后她死了,那也只能说明隋殇音最后没有及时把血给她,怎么会是他们的错呢?”
“反观你自己,你有多傻,居然那么爱多管闲事,居然认为自己的行为真的会感动世间万物。”
“当年你救出了凌安倾,解家那个老不死的一气之下把大牢的守卫们都杀了大半,被凌安倾当初带着打算逃走却失败的那些姑娘,一个一个都被做成了平魂,生不如死,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还以为自己是在为他人着想吗?你做的那些所谓好事,有什么用?”
“你和隋殇音都是一样的愚蠢,当初你求隋殇音把血给村民们治疗疫病,后来她又大发慈悲地再放一次的血去满足村民对于容貌的欲望,而这些,都是今日杀掉凌安倾的一把尖刀!”
花锦刑一番言语后甚是痛快,而后直起了身子道:“刚刚我让村民们进屋去找隋殇音,算算时间,现在,大抵已经碰面了吧,你现在......”
一根针形芦苇叶子从老沈手中飞出,射入花锦刑的眼球之中,他猛地捂住眼睛,几滴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宫江隐猛然想起自己当初在仙毒秒解阁见到花锦刑的时候,他只把一只眼睛眯起来,原来那并非是因为高傲,而是因为,他少了一只眼睛。
“射得不准啊,本来应该朝着脖子去的,看来还是不如小无啊,”老沈轻笑一声说道:“看来我当初把小无捡回来,并不是你说的那么没有用啊。”
又是数十根芦苇叶飞射而出,直冲花锦刑飞去。
“果然冥顽不灵。”花锦刑捂着自己的一只眼睛,冷着脸,手上涌现出了玄力,一步步向着面前的老沈走去。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老沈的喉骨被他生生拧断。
屋内,隋殇音回头打掉了长青伸过来的手,指尖涌现出浅紫色玄力,却又由于玄力不稳,那玄力再度消失了。
她抬起头,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止长青,还有一大堆围在他身后的村民,隋殇音刚刚只顾着上楼,哪里能注意眼前这些到处找她的村民们。
而此时此刻,村民们的手上都握了染血的红刃。
“来要美人血的?”隋殇音笑着问道:“做梦吧,你们也不问问自己配不配。”
她手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响指,眼前的村民们的样子都变了,他们变回了从前丑陋又粗糙的模样。
“她这是在......”姬语嫣低喃了一句。
“她把村民们体内的美人血毁掉了,”宫江隐说道,“送出去的美人血收不回来,但是可以毁掉。”
毀掉之后,美人血就不会再有效果,所以这些村民自然就变回去了。
村民尖叫着捂住自己的脸,此刻的惶恐与焦急达到了顶峰。
可隋殇音还没有被满足多久,局面就失控了,因为她面前的一个村民倒在了地上,身上的皮肉开始变得脱了水一般干瘪,直至皮包骨头,倒在地上没有了呼吸。
隋殇音雷劈了一般震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手。
可很快下一位村民就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东西夹杂着血和浓烈的酒气,他一头倒在自己制造的肮脏之物中,停止了呼吸。
又是一位村民面色发紫地倒在地上抽搐,双眼瞪得快要凸出,很快也没有了呼吸。
“大仙说的是对的......”看见陆陆续续好几个人倒下之后,其他村民们也彻底慌了,“她真的以血为媒介,控制了我们的身体!”
“杀了她,她要害死我们!”一位村民们嘶吼着冲出去,却在接近隋殇音的途中倒下,很快也失去了呼吸。
“果然是你害了楚云......”长青咬牙说道,可他的胸口也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怎么会?!隋殇音质问着自己,她只是把村民们体内的美人血毁掉了,他们怎么会死呢?
另一边急得要跳脚的裘锦添也一脸懵,焦急地看着隋殇音:“她不是只是毁掉了他们体内的美人血吗?怎么就死人了啊。”
宫江隐没有说话,眼神紧盯着门外,黑绿色的烟雾透着窗纸隐隐若现。
“他们本来身体就该垮了,”姬语嫣突然说道,“小兄弟,不知道你发没发现,这些村民在城里玩乐时,和他们凑近乎的人递过来的都是最为浓烈伤人的烟酒。”
“我们很早就说过,有人刻意安排了那些人带着村民们玩乐,那想必就是花锦刑的手笔。”
裘锦添终于意识到了原因,“原来如此。”
这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日夜不眠的村民们在城里的街道抽大烟、饮烈酒,甚至还有去逛青楼逛得乐不思蜀日夜不归的,这种生活习惯坚持了这么久,不论什么人,都容易伤了元气。
这种时候,这些村民都是因为美人血在他们体内保他们百病不侵,才不会一命呜呼,现在他们体内的美人血突然被毀掉,这些日子里攒下的祸根,也就一齐迸发了。
花锦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有这样,他的言论才能成立,才能更让人相信,是隋殇音在害他们。
宫江隐面色凝重地将目光挪远,极端的恐惧爆发后,暴露野性的村民们潮水一般前呼后拥地冲向隋殇音。
隋殇音的身体被一刀刀刺穿,夹杂着插刀再度撕裂刀口被拔的声音,好似贴近于耳侧,只是隋殇音早已没有了惨叫的欲求,没有让自己的声音传入其他人的耳中。
而裘锦添也早已不愿再看下去,手中的圆盘停止了扭转,锦树村的过往被页页缝合,折叠出了泛黄的履历。
恍惚间,再度睁眼,宫江隐他们三人眼前早已不是老沈的二层小楼,而是那个腥臭的山洞。
老沈和凌安倾早就已经死了,而如今在他们面前的,只剩下了一个面目全非的隋殇音,一个被破开胸膛的隋殇音,一个早已变成干尸的隋殇音,一个不得不让美人血涌流的隋殇音。
当初,隋殇音被暴走的村民们合力刺得奄奄一息后,依旧浑身难受的村民们畏惧死亡,为了救自己的性命,村民在她的伤口处猛兽一般地吮吸她的血液。
可她马上就要死了,死人的血要流也流不了多久了。
村民们的欲望可不仅仅是无病,他们还想要容貌,可隋殇音死后,她的美人血早晚会有一天彻底干涸、停止流动,他们以后还怎么继续使用呢?
被村民们求助的花锦刑只得“略施法术”,一道血龙印留下了隋殇音一缕残魂,以此让隋殇音的血液永流不息。
但是村民们又觉得,要让他们每搁一段时间就去一具和尸体差不多的东西前吸血,未免也太令人恶心了。
可是,当他们看见花锦刑从眼球里拔出来的芦苇叶后,村民们恍然想起他们的母河。
母河的水是他们的日常饮水之源,为何不在他们饮水的时候,就顺带把美人血喝下去呢?
于是,隋殇音被置于老沈与凌安倾第一次交心的山洞里,也就是母河的源头。
从此,她的血液自胸膛日夜不歇地流入河中,迎着朝阳与晚霞流入锦树村村民们的陶碗土杯。
宫江隐拂过隋殇音额头蓝色的咒印,似是想要替她洗去那段滔天的孽历。
她自高岗透云而坠,不曾匍匐,子非赤绂,自会跌碎了肺腑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