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他跟前的男人把手抄进兜里，下巴微抬，语气莫名地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特地卜一卦就为了送你回家？你不知道同尘的占卦业务是一卦一金吗？”

“把你送回你家，事后问你要卦金，你到时候又要说你没求着我把你送回去；把你送去医院不用花钱吗？医护人员问起我们的关系我要怎么回答？我没有义务为了你给自己找麻烦。”

彻底一点理都找不到的庞思盾狼狈闭嘴，他把手往自己的衣服兜里掏了掏，不爽地叨咕着：“钱钱钱，给你就是了，真的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短瘦的手指戳着屏幕，他通过网银将尾款给补上，又到微信页给沈夷则转了五千，豪横地说：“喏，给你了。住宿费，这总够了吧？”

话里话外的轻蔑气不晓得他是怎么好意思断出来的，但总之他是扬着个下巴睃着个眼睛。

没人会跟钱过不去，沈夷则也不例外。他拎出手机确认了网银到账金额，又接收了微信上那笔转账，折过身去将装着行李的行李包背上肩膀，连半个眼神都没再予以庞思盾，兀自出了门。

在他对面的酒店套房里住着的絮甜是被楚婳的怒喊给唤醒的，她先赶着洗漱再换上衣服，俄而才出了房间门，瞧见的是坐在沙发上低着脑袋的楚婳。

女人的长卷发披散下去，溜到了额头处，坐在沙发上时像是卷发版本的贞子。

没由来的一股怨气让絮甜不自禁地摸了摸胳膊，她迟疑着走近，试探性地喊了声：“婳姐？”

“嗯……”虚浮无力且捎着怨气的一声。

楚婳动了动自己的脑袋，弯着的脖颈缓缓直起来，无神的双眼之下，她的鼻头上正点缀着一个鲜明的大痘，本就白皙的鼻头把红肿的痘痘衬得越发突兀，像是小丑的红鼻子。

目光从楚婳肿到双眼皮消失的眼睛挪移到她鼻头的大痘上，循环往复，絮甜忽然就能明白为什么刚才她那声“我真服了”，会穿透隔音良好的墙壁与房门直达自己的耳朵了。

踌躇着在楚婳手边落座，絮甜抬起手在楚婳的胳膊上轻拍着以表安抚，“没事的婳姐，痘痘会消掉的，眼睛也会消肿的。”

“但是痘痘不能马上消掉，眼睛也不会立刻消肿。这双眼睛起码要陪我一小时以上，而这个痘痘，如果倒霉点，它很可能会陪我十天半个月还不止。”撑着自己肿胀的眼皮，楚婳揉着眼睛。

二十六岁且在明年就即将奔赴二十七的女人于此刻成了十六岁，她咳出几声可怜又凄悲的调子，“我怎么见人嘛。”

抚着她肩膀，絮甜撩眼觑了下窗外暖融融的阳光，她灵机一动道：“我带了口罩，要不婳姐你就先暂时戴着？”

把身体栽倒在沙发靠背上，楚婳有气无力地答应下来，她闭上眼睛，语态里怨气深重：“我一定要跟沈老板抗议，让他把这种有概率通宵办的单子通通避开我，年纪上来了，皮肤太需要我的爱护了。”

絮甜不自觉地跟着叹出口气，她折身回了房间里，先将行李包收拾好，收拾的途中单独留出了一份口罩放在床上，待她背上包出来时，原本瘫在沙发上的楚婳怀里也多了个鼓囊囊的行李包。

手机上的群聊里，今天的第一条消息由沈夷则发出，开头的是一张截屏，是一列电子飞机票，起飞时间距离现在仅剩四个小时。

第二条消息就是沈夷则@全体成员的催起床信息，第三条则是陈闽的哀嚎——

【陈闽：剥削的资本家！我才睡了七个小时不到！】

当几间临近的套房的门一一打开时，走出来的人状态各异。

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楚婳堪称全副武装，背着行李包双手环胸一言不发。

被宋之朝扯着胳膊拖拽出来，陈闽眼皮子半开半合，身体和脖子仿佛都没力气，就这么歪在那儿搭着。

负责拖着陈闽的宋之朝也没好到哪儿去，柔软蓬松的头发还有炸了毛的没理下来，约摸是被倦意给侵略成功，一双眼空空——和他相似的是絮甜。

有些人在没睡够的时候十分容易神游，絮甜两只手的大拇指卡去了勒在胁部的肩带里，两条胳膊无力地挂着，盯着某一处放空。

几人里状态最好的，就属跟在沈夷则后面的庞思盾，因为就连沈夷则的眉眼间都兜着怠惰气，桃花眼的眼皮欲搭不搭的。

一行人宛如游尸，径自走在最前面赶着离开，庞思盾仿若被丧尸追逐的唯一人类，只不过后面跟着的丧尸消极怠工，一个赛一个的慢。

率先走进电梯的庞思盾替他们按着钮键，不识好人心的一众丧尸哈欠连天，优哉游哉地走进来，还齐齐站去了他的对角。

按完了楼层的庞思盾一回头就注意到了自己和这群人之间间隔的楚河，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语态里有几分恼羞成怒的韵致：“你们什么意思，全都在嫌弃我吗？！”

被瞌睡虫控制的陈闽连余光都没扫他，没劲地张了口道：“不然呢？”

较为清醒的楚婳把脸转向沈夷则，闷在口罩里的声音响出来：“诶，沈老板，他结了尾款没有？住宿费记得收他一部分，把他运回来也是个麻烦，少说也得三千块。”

庞思盾觉得自己没被小鬼弄死但要被这群人给气死，他怒目横向与自己相对而站的几人，敞开嗓门吼道：“我结了尾款！我给了钱！你们这群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人，还三千，我转了五千，五千！五千够不够啊！早知道你们是这种人，我宁愿被鬼给弄死也不求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