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的时候他一面谨记不可在观众眼前失误,一面又禁不住地把目光往那块空位上瞟,然而它确然是自始至终都无人的。好在他的表演没出错。
张明仁失魂落魄地拖着身体回到化妆间,眼睛空洞地盯着面前的镜子,他木然地把身上的演出服换成了常服,又默自在里头干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一直到经纪人打电话来催他出去他方始动身。
剧院此一处的设计较为特别,从化妆间到出口的这一段路有层层叠叠的黑纱挂着,朝前走就势必要不断地掀开纱帘。
现下大多工作人员都已离去,张明仁抬脚走在廊中,他的鞋底敲响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抬手拂动纱帘的声响不断。
然而,他猝然间听见了除自己以外的掀帘子的声音,刚要把帘子拂开的手顿住,胸腔里那颗因为没见到倩雅而陷入死寂的心怦怦跳动起来,他没由来地脊背发凉。
张明仁试探性地喊道:“王哥?王哥是你吗?”
没有回应。
可掀帘子的声音却依旧不停。
“你是谁啊?怎么这么晚了还没走?”依旧没得到回应。
就在张明仁狠狠心想一咬牙往前冲的时候,帘子擦动的鸣响却忽然止住了,空间陷入了一片宁谧中。
他的脊背莫名有种被千万只蚂蚁在啃咬的感觉,膀胱更是后知后觉地胀痛,只不过他现在无暇思考这三急之一。眼前是漆黑的纱帘,听力仿佛突然得到了提升——他听见了除自己之外的吐息声,且近在咫尺。
来自于他面前,就在这片纱帘的背后。
张明仁估计不了自己目下的心率该为多少,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闭上眼睛猛地把面前的帘子给扯开,攥着纱帘的手被冷汗布盖,紧闭的眼睛在皮肤没感知到多余的气息后睁开,入目的是新一层的黑纱帘,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才松一口气,正在暗示是自己多想了的时候,阴凉的吐息落在了他的侧颈上。
身体猛然僵住,张明仁机械地往另一侧扭头,一张距离他极近的脸占尽了他的视野——枯白的脸皮上交错着血痂,一边的眼珠子不知为什么没了,空洞洞的,仅有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鼻子大约是被割掉了半边鼻头和鼻翼,歪扭地缀着,如同畸形。
喉咙动不了,身体动不了,呼吸都快忘掉。
他呆呆地面对着这张与自己仅有毫厘之隔的令人怖悚的脸,顷刻后,尖叫没爆发出来,他的力气全塞给了两条腿,以几乎能参与奥运的速度朝前狂奔。
但张明仁越跑心越凉,在记忆里短短的一条路无端变得极长,他跑到两条腿的小腿肌绷紧发痛都没跑到尽头,两只手飞快地拨动挡路的纱帘,双眼发热嗓子眼干痛。
祸不单行,因无隙顾及地面,张明仁不小心踩到纱帘,朝前扑摔了出去。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浑身打着抖地往前爬,奋力地要从地上爬起来,可惜身后阵阵飘来的锐笑业已降临,愈来愈近。
熟悉的细声娇笑穿进耳朵里:“不是你要我来看你演出的吗?怎么……你现在不敢回头呢?男人的心真是好凉薄啊——之前还想吻我,现在,你不敢看我。”
适宜唱戏曲的嗓子等闲溢露凄凉,越发地逼近张明仁的耳廓。
他抱着自己不停地往前滚爬,靠着膝盖在地板上蹭挪,口中不断念着:“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我错了我错了,我都是胡说八道的,求求你放过我吧!”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他遍体生寒。
心中懊悔不迭,如今真是切身体验了一把什么叫“鬼迷心窍”,张明仁后悔自己没听进经纪人的话。
他居然还当经纪人是不愿让自己谈恋爱耽误工作而编造谎言,未曾想……原来那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自始至终就是个鬼!
一阵眩晕在脑内发生,张明仁分明闭着眼,却也觉得天旋地转,先前附着在身上的阴寒感褪尽,倩雅的声音也消无。
“张明仁?张明仁?你待在这儿干嘛——你看见了?”因迟迟没等到张明仁而重返剧院的经纪人就蹲在他身前。
张明仁睁开眼看见他像看见救星,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经纪人,身体抖若筛糠,“我、我看见了,她是鬼啊!这里有鬼!”
从事这一行的多少都会敬畏些鬼神,公开的无神论者屈指可数,经纪人在这方面更是涉猎颇深,他看着挂在自己身前仿佛魂都吓没了的男人,一声叹息从口中散出。
“早跟你说了,当时你站在剧院门口的时候我就只看见了你一个人,你自己非要说有女人。你在这行也是个老人了,像这种古迹似的剧院就不可能是干净的,你要知道以前干这行有多危险,以前干这行的人可怜的多啊。”
张明仁迟迟地涕泗横流,抽噎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经纪人把软嗒嗒地趴在自己身上的人给提溜开,他拽着他的胳膊把人给扶起来,另一只手拨着帘子,“这样吧,我给你推一个专门接玄学委托的工作室,你自己去跟他们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