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着凉的指腹揩去她双靥上的泪水,他大可以用法术将她的眼泪拂尽,却选择以最基础的方式为她拭泪。
“我名胡天应,往后你打坐或入梦都可见到我,平日里有什么急事在心中叫一声师父即可。梦中或像如今这般的幻境,我会传法予你,你好好学。”
絮甜啄了啄脑袋,吸着鼻子按捺住哽咽:“好。”
在幻境中的修习使她无法对时间进行估量,而仙师的传法高效非常,从修习上方语到接纳掐诀画符,一些除妖灭鬼的咒法也被她吸收进了肚腹中。然而再睁开眼时,窗外仍旧是一派澄明。
神清目明的感受比睡一个好觉更令人舒适,絮甜迂过身,探手把扔在床上没管的手机捞过来,只见时间居然才过五小时。
而微信上除却群聊的消息即是沈夷则发来的信息,手指点进与他的聊天框。
显示的时间表明沈夷则从上午便一直在断续地问询着自己的情况。
【沈夷则:起床了吗】
【沈夷则:吃饭了吗】
【沈夷则:还没醒?】
【沈夷则:中午了】
【沈夷则:看来是真的累着你了,我以后会注意单子安排的时间的】
从鼻腔里溢出来的轻笑引得絮甜自己都错愕,呆怔怔地发觉自己情不自禁上扬的唇角,她的视线依然坠在屏幕上,从眼到心,皆如同舔了蜜,像被人喂了一口西瓜心,最甜的那一部分。
脑际仅有最单纯的念想——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
胆小鬼最敢想,只敢想。
絮甜捧起手机,回复着自己最擅长的内容。
【很早就起床了,不好意思呀没有看手机,没有累着,只是在打坐,我没事的!】
沈夷则对她,大多时候都是秒回,使人禁不住去怀疑他是否在蹲点消息。
【沈夷则:今晚广场有活动举办,楚婳他们都打算去,你去不去?】
悬在屏幕上的手指不假思索——【好呀】
她是不敢主动发起邀约的胆小鬼,但没道理连接受邀约的勇气都丧失。
有幻境中的仙师提点术法,絮甜却觉得自己在感情上的敏感度也得到了提升,在经历一个个事件时所忽视的讯号如今俱浮于她脑海,他待她的特别,已不需多疑。
-
泬寥的夜空拽不出一丝云,星子间各自疏离,月是寡见的一轮,难得的圆满。
负责开车的是陈闽,载在车上的一丛人俱为被法事单磋磨过的,只不过对单正晦和沈夷则来说算不上磋磨,这两个人做什么都给人一种无往不利的观感。
楚婳嚷嚷着不要跟车里的一窝男性生物共处,遂站在车前等着絮甜从楼上下来。
单元门内部正亮着黄调的灯光,光影泄出来一小片。
不过须臾,门被一只纤白的手推开,先迈进被夜色打薄了的光辉里的是踏着高跟鞋的长腿,出乎意料的停匀,再向上是被热裤收裹的柳腰与臀,一字肩的雪纺上衣让锁骨与棱肩现形。
长长了的刘海被絮甜用隐形发卡别进了发丝底部,一侧的长发拢去了耳后,有刘海时的阴郁在额头露出时转为了冷感,偏偏又有积蓄于五官间的怜楚作祟,无端让人见了便生保护欲,楚婳的视线仿若被粘在她脸上下不来。
“天呐,我还是头一次见絮甜妹妹穿这种风格呢……超美。”楚婳竖了个大拇指摆出来,她上前两步挽上絮甜的手臂,朝前踢了下自己的腿,弯着唇把脸侧向絮甜道:“你说巧不巧,我今天穿的刚好也是短裤,配的也是高跟鞋,咱们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絮甜的眉眼舒展得柔和,吊梢眼笑眯成月牙状时给人以耳廓狐的娇俏感,“婳姐也超美的呀,我就很喜欢。”
车门被拉开,先闯进车内冷气中的是楚婳抑不住的脆笑,她扶着絮甜的胳膊让其先上车,一面嗔道:“你这张嘴可比以前会说多了,还知道撩拨我了呢。”
絮甜的唇角是翘着的,只不知是从出门前就在翘着,还是在与楚婳闲谈后才翘着,抑或说……是在对上车内人的眼睛方始翘上的。
未曾设想过沈夷则会脱离他常驻的副驾驶,不过这与车型的差异也相关,但总之,内部的构造确然是使她与沈夷则面对面而坐。另一侧面对面的则是单正晦与楚婳。
曲折的双腿必不可免要与他的擦碰,总觉得摩着自己腿部的布料撷着他的气息,催着她的耳根红。
坐在驾驶座的陈闽扭过脖子朝絮甜注去视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扯下来一只去打了个响指,“絮甜妹妹把刘海收起来也很好看啊,看来网上说的有刘海没刘海两个人的话也不可信。”
楚婳一条胳膊搭去了絮甜肩膀上,手指不安分地到她脸上捏了两把,“是不是两个人,关键问题不在发型,在脸。”
此一番话似乎是唤醒了宋之朝的回忆,他抿着唇笑起,清透的眸子睃了睃正开着车的陈闽,调侃道:“的确。像阿闽的脸就是受发型影响严重的那种,我记得以前还在观里的时候阿闽跟我的头发差不多长,也是好看的,但没现在这么锋利,那会儿还有很多善信跟他要联系方式呢。”
“哎,甭提了行不?哥们儿靠的又不是脸,主要靠实力。”顶着张桀骜皮相的陈闽语言方式也不平常,粗开的嗓子总不时流露出一股大碴子气,不过开车倒是稳当——体验过金嗣洋的不羁车法的絮甜如是想。
要去海边广场的必经之路车流量不小,试图插车的也不少。
措不及防的一个急刹让絮甜不受控地前扑,而两只手则是出于本能地撑在了沈夷则的腿上,手下的触感是硬朗的,温热透过一层单薄的布料浸上她的掌心——这是铝粉,而托在她手肘处的双手为氧化铁,剧烈放热的是她的脑袋。
沉朗的声音从颅顶上方穿进耳朵里:“还好吗?”
机械地把脑袋仰起,红霞应该不是被蓝夜吞噬了,应该是去了她的脸上,染了一整片。
不自禁就泛起波光的眼和他垂下的桃花眸相对。
太近了,心说。她与他的脸之间似乎只间隔了两拳,鼻腔里萦着他身上的柑橘调香气。要着迷,为他。
“不好意思,对不起呀。”连忙要把胳膊给收回去,絮甜才缩到半途,哪知开车的陈闽被那位企图超车的路人给激出了胜负欲,在骤然提速后又骤然刹车。
于是倒霉的絮甜再度扑向了沈夷则,与前一次不同的是,这次的她是整个人都受惯性影响,摔去了他的怀里。
腰被他及时捞起才让她没跪摔在地,额头撞在他肩窝,侧颊感知着他的胸膛,絮甜就这么在弹指之间从他的对面坐到了他怀里,胯骨抵在他的大腿上,自己的大腿则以侧躺的形式挨着他。绝对亲密的姿势。
另一头的楚婳后背紧紧地贴着椅背,她的手正捂着嘴,亮闪闪的眼睛里迸着憋不住的笑,视线直勾勾地嵌在那两个抱在一块儿的人身上。
驾驶座上的陈闽暴躁地开着车,口中不乏对那位频频妄想超车的路人的吐槽:“靠,还想把老子挤到后头去,擦着碰着了也不想想自己赔不赔得起。”
局外兴奋的观众与被逼得路怒的粗口皆未对沈夷则和絮甜造成影响。
相触的体温、软与硬的碰撞,这二者足以为他们塑造出独立空间。现如今,絮甜仅觉似梦。
搭在怀中人腰上的手掌其实不敢动,沈夷则是僵着的,然而他怀里的人亦是如此。猝然间闯进他鼻子里的浅香无法论出品类,只觉得,是能使人主动拆卸理智的那一类。
尴尬在体内滋延蔓长,絮甜一手撑在他胸膛上,急遽地想要起身坐回去,“对不起。”先把道歉从嘴里推出去,她双颊臊得通红,躲在黑睫底下的眼仁不敢觑他。
坐回车椅上后,吃一堑长一智的絮甜默自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坐后排不系安全带的行为委实不可取。
她的脖颈维持着屈曲的姿势,脸不敢上抬,双手攥在一起搭放于大腿上,俨然是副自闭了的样子。
碍于横亘在中间的扶手,否则楚婳真想挤到絮甜身边采访她的体验感。
车内存在同处于僵滞状态的人——沈夷则顿止在椅子上,他的后背仍是陷在皮革靠背里的,只不过冷气也无法再驱赶脊背上附着的热意,这股热意升去了耳尖,仿若是做法时用的朱砂抹了上去。
胸膛适才感受到的体温伴着坚硬与柔软,坚硬的是她的骨,柔软的……沈夷则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蜷成拳,大拇指在指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摩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