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拽得往后趔趄了两步的齐晟停住,那双锐利如隼的眼睛里糅杂了惑然,“刚才山神不是说,进了这片瘴气里,一直走遇到坑洞右拐就能到大沥村吗?我已经知道会有幻象了,我能保持镇定的。”
心急导致的一叶障目在他身上显现,偏生当事人还未觉知。
“不是,你就没琢磨琢磨瘴气是什么意思吗?瘴气瘴气,这气它就是毒气,轻则头痛眩晕呼吸不畅,呼吸道灼伤、嗅觉麻痹、呕吐和流眼泪都不算什么。”
“等你开始中毒了你就要肺水肿、心室颤动,高铁血红蛋白血症也要找上你,《瘴疟论》里说的面青唇紫十指如墨懂吗?再往后就是器官衰竭和感染性并发症,到最后你的神经系统、呼吸系统和生殖系统都得完蛋,那时候你就不用再着急捞你弟了,你能直接跟他见面抱一个。”
金嗣洋直言不讳地把后果摆到他面前,浪声颡气道:“还有,你知道什么是内心最恐惧的存在吗?真到那时候了你确定你能保持镇定?你到现在还没见过真正恐怖的鬼怪吧,你只要瞅它一眼你就动不了了,别说你不怕,你的身体会诚实地给出该有的反应的。”
被冲昏了的理智从海底爬出来,齐晟幡然醒悟,一时不免惭疚,“抱歉,是我冲动了。”
“你有防毒面具吗?”沈夷则猝然冒出菱角的关怀里拖带的是温砾的声线,这让齐晟有些受宠若惊。
他低叹一息,赧然答道:“很多东西都让刚才那三个向导背在身上了,我包里没备上什么。”
沈夷则的唇颊间却滉漾出一抹春风般暖煦的笑,“没关系,我这里准备得很充足。”
他递给单正晦一个眼神,后者领意,从肩上的背包里拿出一份防毒面具传给齐晟。
就在齐晟想要道谢时,沈夷则冷不丁又启唇:“这是欧洲进口的防毒面具,一份十万,由我个人提供,所以齐先生记得在结尾款的时候把这部分的金额私转到我账上。”
快从舌头上溜出去的“谢谢”倒车跳进了喉咙里,齐晟咽了咽喉咙,“……好。”
沈夷则满意地结束了录音。
目睹全程的楚婳啧啧了两声,把头歪到已然瞠目结舌的絮甜耳畔,“看见没,这才是能当老板的人啊,什么是无奸不商?喏,面前这就是个典范。”
她把手举得像学生时代请求回答问题的学生的姿势,下颚昂抬而起,浏亮的嗓音振出了喉咙:“沈老板,我头铁,我申请直接莽进去。一张面具要十万,我这单岂不是就白干了?那依我看我还是死了好点儿,起码还有个家属抚慰金能拿,虽然我也没什么家属。”
絮甜眼睛被楚婳这冷不防冒出来的话给吓得要睁成黑加仑,一只手当即就往楚婳胳膊上搭想要劝阻她这一行径,然而财大气粗的齐晟颙首骧然地站出来,他抬起手臂横在楚婳等人的前侧。
“沈先生,他们那份也算在我头上吧。”
不过,他得来的却是沈夷则古怪的目光,他乜斜着一副义薄云天姿态的齐晟,语调被挑出了些许冷诮:“齐先生,你倒也不必嫌自己钱多,你只需要负担你自己带来的人的那一份。至于我们同尘的员工,他们的开销自然是由我来承担。”
楚婳擎起胳膊搂过絮甜的肩膀,锁骨与她肩骨相抵,朝她的方向倾歪着额头,声音被放得低缓:“草率了,没想到沈老板竟然也有人性……虽然以前也是他出的钱,不过我还以为他要跟我打个配合一起从齐晟钱包里再捞一把呢。唉,白费了我的演技。”
“所以婳姐你刚刚是……”无意识跟着楚婳一同压抑着音量,絮甜完全撑开的眼皮让那两颗眼瞳露得全整,眸色里的惊诧快要藏不住。
一根手指竖在楚婳唇边,她嘘了一声阻遏住絮甜没脱口的话语,“你懂就行了,不要讲出来嘛。只是才发现沈老板居然没我想象的那么缺德而已。”
两份防毒面具被递到窃窃私语的二人身前,把头仰举,入目的是如同寒潭止水般的脸孔,沈夷则那两颗眼珠子调动着视线在她们脸上兜了一圈,最终从楚婳闪烁的眼波上跃过。
他言简意赅:“我听得见。”
手里接过防毒面具,楚婳意色自若地扯了两声笑,哪怕是检测器把她给套牢了恐怕都无法从她脸上拣出毫厘的瑟缩与躲闪,簧口利舌让花言巧语来去自如:
“我跟絮甜妹妹夸老板你大方呢,真不知道离了同尘还能上哪儿找沈老板这种爱护员工的人,能进同尘可不就是三生有幸嘛。”
絮甜掌不住瞟了眼欺天诳地还面不改容的楚婳。
自是看破了实情的沈夷则哂笑一声并未多言,旋身走至浅溪前屈膝跪蹲。面前这条浅溪粗略估计来看,水深约莫堪及小腿肚,清澈见底,铺在溪底的碎石砂砾明明楚楚。
他俯下身,把衣袖撸到大臂上,探入溪水中的手将石块给拨开,底栖的石蛾幼虫和蜉蝣幼虫、游动的麦穗鱼及鳑鲏等等小型鱼,都可证明这条溪流的水确为可食。
但他是不会碰的。
“你们谁没水了从这儿装些吧。”沈夷则把身子拔起来,重新站直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微紧着眉心擦拭湿漉漉的手臂。
一路上仿若都在担任行李箱角色的邓建树有了自我动作,他拔下背包侧边的水瓶,走到溪流前满上空了的水瓶。
稍作休整后他们便一齐装备上了防毒面具,从溪流上端的石子路上穿行,走进了前方充斥着未知危险的迷濛之中。
拨开交织在一起的藤蔓,他们依次从坠荡的藤蔓网间钻进去,视阈内似乎处处都蛰伏着危机,萎色的植物与透着阴森感的树丛拼凑在这一片瘴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