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父和金母相视一眼,覆着皱褶的眼皮低了低,浅浅的低叹从嗓子眼里拚出来。
为他们作解释的是金父。
“也不瞒你们,我们俎老山几百年前那还能道一句人杰地灵,山清水秀;山里灵气养人,你们能找到我儿子就说明你们去过了明前观,这儿的附近能建出个庙就能代表这儿是块有灵气的福地,那妖灵什么的肯定也少不了,但它们都不害人,只是贪热闹……”
“这是我听我祖辈讲的。可自从百年前发生了战事之后,真是明面上死伤惨重,这看不见的地方也是生灵涂炭啊,怨气对那些纯净的妖灵又怎么会没有影响呢?”
“这妖妖鬼鬼的都在这座山里,我们这儿还能在白天松快些当个正常的热闹村子,到了夜里也是不得不千防万防,不然别些个村民也不会走了;你们要是有心,就能看见我们这房子周围是被洒了一圈盐巴的。”
“再往这山里走,那就不是盐巴能防住的了,不然他们大沥村也不会月月游神,关于大沥村的事,再多的就需要你们自己找到那座村子去问里头的人了,我能保证的是,我们俎老山的山民绝对没有心肠坏的。”
金父把最后一袋药草囊塞到了排在末座的向导怀里,语气嵌着些许消沉:“至于这消人气,也只是为了降低你们招引那些精怪的可能性。人的味道消下去了,过来附体的精怪总是能少一些的,闻着味道找过来的野兽也能少一些。总而言之,你们自己注意着吧。”
之后金母又从家里囤积的矿泉水箱子里拣了几瓶水过来分给他们。
“这水也不知道你们身上有没有,但往这山里走,想走到有水的地方可没那么快,你们就备在身上吧。喝空了的话,瓶子可别扔了,等看见了有水就装上,甭嫌弃,水都是有灵性的。”
待众人离开老厝,兜着弯往山上走去时,嗅着山间沁凉空气的齐晟长吁一声,再快了两步跟去金嗣洋身边与其攀谈:“你父母好像也挺信这些的?”
初初启程,身上才莽起来的劲儿还没被磨损,金嗣洋打坐又回了不少精神头,现前仍有心情跟齐晟唠唠闲嗑:“我皈依全真道了他们还没打死我就能看出来了吧。”
“俎老山里出来的人,没人不信,大家都是有信仰的,没信仰活不了,没跟你开玩笑;信自家祖宗的、信山神的、信三清祖师爷的、九天玄女的、观音娘娘的……这都大把的。”
“反正我从小就被我家里人传输一个概念,像我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就经常跟我说,能生在俎老山的都是有灵气的人,得一心向善。”
齐晟背着颠晃的登山包,两条肌肉发达的腿蹬在坡地上依旧平稳自如,他似是不怕话说多了会口干,非要解了自己心头那点儿好奇不可,“那你当初是怎么想到要皈依全真道的?”
“我十岁的时候做了个梦,梦到了道观、梦到了庙里那种鼎式香炉,还有三清祖师爷的像,迷迷糊糊在里头拜了个师父。”
“有时候也不能不把梦当回事,从那之后我就经常在梦里习法,后来十几岁的时候在山下遇到了梦里的那个师父,他笑眯眯地走到我面前,问我要不要跟他入道。”
从前的记忆被翻出来,追想起曾经初遇师父的场景,金嗣洋的心头也禁不住泛起慨然。
一切都是因缘际会啊。
氤氲在道途中的绡纱般的薄雾在日光的辉映下逐渐退散,其中狭窄的山道逼迫他们列为一条长长的队伍,宛如一线节虫。
炎炎盛夏从不是容许人惬意的时节,被燎烤着土壤滚溢出暮夜时分吞咽的寒凉潮气,但依旧免不了薄汗轻衣透的结局。
气温效仿天气的阴晴不定,瑟骨的凉意和燥热换了班。原先穿着外套的几人业已将衣服放回了背包里,或是拴在腰上。
楚婳的两条胳膊孜孜矻矻地拨着从山道两侧伸来的枝桠,水似的汗珠沿着脖颈的线条往下滑,她耸高肩膀蹭掉下颌处的湿漓,热得刺痒的肌肤引动烦躁的情绪,“这什么鬼天气,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她的抱怨听进了走在她身后的齐晟耳朵里,男人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几包退烧贴,虬结着肌肉的古铜色手臂从侧面伸到了楚婳的胳膊旁边。
叠摞在一起的退烧贴躺在糙砺的大掌上,沉实的声质仿若是肃穆场地的钟鼎被敲击:“我这儿有一些退烧贴,降温的效果不错,你和你前面的那个小妹妹一块儿用吧。”
拨弄开树杈的胳膊缩回来时恰好蹭到齐晟前伸的手臂,楚婳颇感意外地回头觑了他一眼,手指低落掠走他掌心的几包退烧贴,“谢了啊齐先生,没想到你人这么细心呢,这年头可稀缺得很。”
齐晟收回了胳膊,笑道:“知道左海气温变动大,想着带一些在身上有备无患。”
楚婳大概地分出一半,捏着退烧贴往前拍了拍絮甜纤瘦的手臂,她欠身朝前靠近了一些,“来,齐先生给的退烧贴,这个温度最怕中暑找上门,尤其是这山里,想治都没得地治。”
絮甜侧偏过身子从她手里接过那几包退烧贴,走了近两个小时,从嗓子底下调动起来的声音稍显虚疲:“谢谢婳姐,也谢谢齐先生。”
她把被细阳刺得耷拉的眼皮使劲撑起,三十度的高温环境里她的手仍冰得像刚从冷库里出来,擎起手搭在额头上将刘海左右拂开,退烧贴被即刻拆了一包贴在额头上。
碰到絮甜手指的楚婳缩了缩掌心,靠着彼此的身形较之于其他的男性都更纤细的特质,她快走了两步上前和絮甜肩靠肩并步走,原先翻枝桠的手搭到了絮甜的肩头,“你还好吗?能坚持住吗?不行的话我们可以歇一会儿的。”
高悬于邈空之上的日头冷冷地烧着,空气瘅热无比,它却挂在那儿宛若一盘没有生气与情感的瓷器。
“我没事的婳姐,放心吧。”皮肤下的肌肉想打瞌睡,被絮甜拶着营业,热不进她的腮颊里,脸如白墙漆的色泽无二,偏生那口唇又艳得很,比长在道旁的红花酢浆草妖冶得多,两相比衬,仿佛是山里的魔魅在白日里活了过来,正藏匿在她的躯壳里。
眼瞅着楚婳翠眉收拧,嘴唇微抬,神气里隐隐的是疑心她逞强的意涵,絮甜只好又恳挚地分辩道:“真的呀,我以前的脸色就这样,看起来比较差,四肢冰凉也是,天生可能就内里虚了一点。但是我没事,还能走。”
“唉,好吧,那你不舒服了可一定要直说,千万不能自己强撑着。”楚婳勉强退让,但扣在絮甜肩头的手依然没撤回来,微微传了一部分的力道过去支着她。